2014年典藏閣狂狷文庫精采推薦

溫厚敦良的神父、心狠手辣的賭坊掌櫃、白化症的病態少年、

中俄混血的滄桑流鶯、混跡江湖的精明老千……

各色人物紛紛登場,共同見證幽冥街最混亂黑暗的血色秘史!

 

杜春曉探案系列開幕以來最極致震撼的一筆,

最怵目驚心的謎底即將揭曉!

 

 

 

塔羅女神探之幽冥街秘史

塔羅女神探之幽冥街秘史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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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運的是,你現在可以把女人和錢財都抓在手裡,女人能為你賺錢……」

  她頓了下,翻開最後一張。

  未來牌:逆位的死神。

  「你以他人的命運換取自己的重生,這是和魔鬼在交易,終將受到神的懲罰。」

  她感到後頸被一股凶險的力量緊緊抓住,儘管看不見斯蒂芬,她仍可以由那手勁想像它窮凶極惡的主人。

 

  杜春曉與夏冰為追蹤斯蒂芬,欲坐火車通過俄羅斯直奔英國,孰料因大雪封路,受困在中俄邊界處的遜克縣,令人驚訝的是,從車軌上的積雪中竟掘出一具女屍!杜春曉興致勃勃的抽牌推理,遂決定帶著女屍在此處暫作停留,只因行李遭竊,想靠女屍撈點盤纏;對此,夏冰氣得跳腳。

  兩人帶著屍體借宿在幽冥街東端的聖瑪麗教堂,這間由莊士頓神父掌管、看似普通的貧窮教堂,數名孤兒門徒竟接二連三的不斷遭人殘忍殺害;而在幽冥街西端,由女老闆潘小月開設的賭坊也驚傳命案,賭客被不明人士做成「人刺」,插在賭坊後院示眾!

  陰森可怖、死狀雷同的屍體,貧瘠且贖罪式的教徒生活,金碧輝煌卻暗藏殺機的賭坊,生死相許的痴戀因貪念而扭曲成殺意,交織成一曲黑暗的人性之歌。杜春曉一面憑藉精湛賭藝深入賭坊調查,一面與她淵源頗深的「老友」斯蒂芬進行終極的智慧較量;同時,杜春曉的黑暗過去也漸漸浮出水面……

 

 

 

已出版集數

塔羅女神探之繭鎮奇案

塔羅女神探之名伶劫

 

 

 

書籍資訊

狂狷文庫023

書名:塔羅女神探之幽冥街秘史

作者:暗地妖嬈

封面協力:Kanariya

上市日:2014年6月25日

價格:定價280元,特價250元

購書方式:可至全省金石堂、誠品等一般書店購買,或上網至新絲路、博客來、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訂購。

香港地區購書:請洽一代匯集。

 

 

 

 

《塔羅女神探之幽冥街秘史》試閱文

 

楔子

 

  「贖罪……」

  西滿用嘶啞的嗓音吐出生前最後的兩個字,遂抬起兩隻血津津的空眼眶,這一細微的動作直接要了他的命,莊士頓神父隱見一縷魂魄自西滿被迫大張的口腔內迅速竄出,餘下一串「嘶」音。

  「什……什麼?」莊士頓每往前踏一步,陽光便由七彩玻璃窗傾斜刺入他的腳尖,路行得如此之痛,幾乎令他暈厥。尤其是十一位少年在他身後尖叫,彷彿他踩住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通往地獄的臺階。

  然而,他只是想聽得更清楚一些,於是徑直走到布道臺前,仰面望著掛在十字架上的西滿。那裡原本是一尊半裸的基督像,青銅打造,低垂的頭顱上掛著慘綠色濕髮;西滿的頭髮卻是金的,灑滿陽光與彩繪玻璃製造的效果,腫脹的赤紫色面孔在藤條的纏繞下已綻開傷口,細細的血線自鼻孔一路蜿蜒,爬滿了脖頸。

  「什麼?」莊士頓仰望西滿的屍身,他的軀體仍是雪白的,皮膚緊貼住肋骨,兩條腿鬆鬆的垂落,彷彿可隨風搖擺。

  西滿再沒說話。

 

 

 

第一章 聖瑪麗的太陽

 

  火車抵達遜克縣的辰光正值中午,然而天仍是暮晚的顏色,一舉頭仰望便是滿目陰沉。車窗戶外沿上掛著的那一排冰稜渾圓粗壯,發出幽幽晶光。夏冰直覺腳趾都要凍掉了,又捨不得將那雙厚到離譜的重皮靴脫掉,生怕扯得不當心,連腳趾骨都掰斷也不一定。

  事實上,南方人並不畏懼北方的乾冷,無奈「心魔」作祟,置身於這樣的冰天雪地便有些惶惶的。

  杜春曉也眉頭緊皺,裹著一件羊皮大襖,內裡還包有兩層棉褂並一件貼身毛線衫,身材腫出平素兩倍有餘。然而,她眼神還是興奮的,精光四射,這份灼熱感烤得周遭人背上越發滋生出寒意來,只因她面對火車受風雪阻行而停滯這件事,表現出的歡愉顯然不太正常。

  唯夏冰懂她,未婚妻並非喜歡自己被困半途,卻是喜歡車軌上那堆十幾尺高的「雪山」裡竟挖出了一個人來。

  那是一具很長的屍身,穿著縫製粗陋的熊皮襖,一頭蓬亂的金髮蓋在額頭上,皮膚毛孔很粗,鼻尖密布黑色細點,面頰的雀斑在融化的雪水裡閃閃發亮。

  「是個紅毛鬼子!還是女的!」

  夏冰剛喊出口,便被杜春曉打了嘴巴:「你可是要自討苦吃?這裡正挨著俄羅斯的地盤,一路上大小幾十個屯子都是中國人與俄國人混住的,若再囂張些,恐怕『紅毛鬼』三個字還沒講齊全,就先被剝光了丟冰川裡凍死,下場可不比從雪堆裡挖出來的那個俄國女人強些。」

  話畢,杜春曉便縮著脖子圍著那屍首又轉了兩圈,突然笑道:「怎麼都在這裡半日了,還不見巡捕呢?」

  聞言,身後一位面孔發白的列車員咬牙切齒道:「剛剛列車長已去找人了,這邊屯子太多,偏偏車子停在半道上,也不知死人是哪個屯子的,歸哪裡管?只能就這麼耗著了!」

  夏冰登時有些急了,吼道:「這可是人命,怎麼能就這麼耗著呢?!」

  那列車員正欲回辯,卻被杜春曉以一記長嘆封住了嘴,她正色道:「這裡也算半個荒郊野嶺了,要找個管事的,確實不容易,但死者總是要敬的。」

  「敬什麼呀?現在要緊的是把雪鏟乾淨了,儘早上路!」那人用怨恨的紅眼剮了一下屍體,便轉身走了。

  夏冰探出車窗望去,見車頭處果然有十來個列車員在鏟那雪堆,因氣候乾燥,雪塊全無自行融化的跡象,只有周遭人呼吸的熱氣與手中那把鐵鏟將它漸漸抹平,他不由得皺眉道:「估摸著待到黃昏,車子差不多也能動了。可這個死人又該何去何從?」

  「到時肯定是將死人隨便丟到路邊了事,難不成還帶去英國?」

  那些一度因好奇而在安置屍首的車廂內探頭探腦的人早已跑得精光,唯杜春曉依然興致勃勃賴在屍體旁邊。此刻對其感興趣的,唯有杜春曉與夏冰二人,他們已站了半日,夏冰驀地想起行李還堆放在硬臥鋪上,生怕被盜,欲轉身折回,杜春曉卻道:「要不然,咱們算算這屍首的去向?」

  話畢,她竟自顧自的將塔羅牌在蓋了灰色毛氈的屍身上,擺出大阿爾克那陣形。夏冰當下有些舌頭打結,顫聲勸道:「妳這樣對她,不大好吧!」

  「恐怕等一下車子能動了,才『不好』。」杜春曉凍得通紅的鼻尖在暮色下格外刺眼,「他們會拋屍荒野,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下了車,眾旅客也不過各奔東西,多半都是老死不相往來,誰還牽掛一個不知名的死人呢?」

  「這斷不可能吧?!」夏冰驚道。

  杜春曉也不搭理,逕自翻開了第一張牌。

  過去牌:正位的惡魔。

  「死者生前遭遇過魔鬼般的人物迫害,不得已才逃到這兒來,卻不想依舊過著不人不鬼的日子,如今也果真入了魔道。」

  「遇上什麼樣魔鬼般的人物了?」夏冰難掩好奇。

  杜春曉卻神秘兮兮,莞爾道:「你但凡在上海那會子多讀一些外文報紙,就曉得俄羅斯如今正遭什麼罪,有何惡魔作祟了!」

  接著,她翻開現狀牌——逆位的愚者,正位的力量。

  此牌一出,她竟拍手樂道:「可了不得了!果然還得咱們這些聰明人來做件好事兒!」

  「什……什麼好事?」

  「把這位姐姐搬出去,安置個好去處。」她邊講邊用力拍了拍軟綿綿的屍身,彷彿在拍打一匹馴服的母馬。

  「搬出去?安置?咱們?」咱們二字一出口,夏冰已生出悔意來,因心裡隱隱覺出多事的未婚妻要幹出什麼事來。

  「所以呢,當下最要緊的是找個落腳的地方,比如一個春暖花開,無惡人橫行,有神庇佑的豐饒之地……」

  她邊講邊翻出未來牌——正位的太陽。

  「妳的意思是,咱們要把死人抬走?」夏冰此時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得阻止杜春曉發這個瘋。

  她卻理所當然的點頭:「沒錯,咱們也只有這條路好走。」

  「為什麼?」

  「因為……」她緩緩抬頭,用幾近憐愛的眼神撫摸他已被焦慮削得越發尖長的面頰,一字一句道:「咱們的行李被偷了,到了英國也只能做乞丐,不如利用這死人幫點兒小忙,撈些盤纏,否則真不曉得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麼過。」

  夏冰瞬間頭皮發麻,也不說話,轉身便往自己的臥鋪那邊跑,不消兩分鐘又折回來,表情又驚又怒,吼道:「何時被偷的?怎的也不告訴我?!」

  「剛才去了一趟廁所,路過咱們的鋪,抬眼便看見架子上空了,找過一陣找不著。要說這車上皮箱子裡最多的便是三種人,跑單幫的、逃飢荒的、和偷東西的。總之,是禍躲不過。」

  杜春曉輕飄飄的說完,便繼續垂頭理牌,一大把因沾了水霧而顯得有些「疲軟」的塔羅牌,在她手裡嗶哩啪啦的擠成一個長方塊。

 

  黃昏時分,杜春曉與夏冰已坐上一輛敞蓬的破馬車,他們相對無語,中間橫放著一具女屍,儘管空氣有被低溫凝固住的嫌疑,一股牛屎味還是塞滿了二人的鼻腔,踏在腳下的幾塊木板上滿是潮濕的黑印。

  之所以發展到這樣荒唐的境地,兼因杜春曉自作主張,先行允諾暴跳如雷的未婚夫能在這裡添備些衣物被褥之類的必需品,再來,便是向列車長哭天搶地一番,說她認出這死人原是她一個遠房親戚,而車上旅人亦紛紛作證,說確實見她古裡古怪在停屍的包廂裡留過老半日。

  列車長雖仍覺得一個紅毛鬼子與這中國女子之間的所謂「親戚」關係略顯蹊蹺,當下卻偷偷鬆一口氣,因自己不用做棄屍這樣殘忍的事,於是裝模作樣安撫了一番,還掏錢雇了馬車將他們連帶死人如同送神一般送走。

  趕車人起初不肯裝屍首,列車長還硬塞給他十元,強行把女人屍體抬了上去,對方無奈之下只得允了。不過,他一路上臉色仍不大好看,面皮緊繃了老半天才鬆開。

  杜春曉倒不覺尷尬,反而笑嘻嘻問那毛髮蓬亂、套一件灰鼠大麾,腰間縛了把草繩的壯漢車夫:「師傅可知道附近哪個屯子裡有教堂的?」

  那車夫也不說話,只鼻眼裡發出長長一聲「嗯」來,附帶點了點頭。想是脾氣極大的一個人,為混口飯吃只得將什麼都忍下來了。

  杜春曉忙道:「那請師傅把我們帶去那教堂便可以了,有勞!」

  有了目的地,馬車便行得越發急了,想是忙於擺脫這一車子的晦氣,紮了稻草的車輪在結冰的地面上輾過,每滾一次都像要滑向深淵,卻又奇蹟般的收住了,堅定不移的往目標前進。沿路只見白茫茫一片雪原,好不容易看到類似村落的地段,十多個乾打壘零零散散築在那裡,也有略齊整一些的磚房,頂上的煙囪內正排出一縷筆直的輕煙,有氣無力的在空氣中擴散。

  夏冰每每見到有人煙的地方,一顆懸到嗓子眼的心便又放下,可眼睜睜看著那些人跡被馬車遠遠拖在後頭的時候,他又憑空生出許多的絕望來。一路上他心情如此起起落落,終於顛簸到了真正熱鬧的地盤,有人聲鼎沸,有暖熱的街邊包子攤,有看似秦樓楚館的精巧建築,更有沿街站排、掛滿滿一架動物皮毛、高聲大氣與行人討價還價的俄國人……

  馬車駛入一條名喚「遊明」的街道,空氣剎時也變得溫暖了,夏冰繃緊的頭皮總算舒展,還哼起了小調。與先前的荒蕪相比,這裡確實宛若天堂。

  只杜春曉還皺緊眉頭,喃喃道:「恐怕……我們來錯地方了。」

 

   …※… …※… …※…

 

  莊士頓已經失眠五夜了,但他依然起得很早,用黑色教袍將頭髮裹住,以抵擋刀刃切割面頰一般的寒風。其實他完全可以在講早課,抑或布道的辰光將頭帽除下,露出一頭漆黑如墨的新鮮短髮,它們像新草一般植在頭皮上,有些許迷迭香的味道,薰衣草氣息從麻布教服的每個縫隙裡鑽進鑽出,與傾心於它的人玩捉迷藏。

  每日清晨,莊士頓都會用修剪成圓形的指甲劃開聖經上的一些紙張,它們因他的虔誠而遍體鱗傷,可惜他本人渾然不覺,只顧低下清俊的頭顱唸頌每一段關於「人性本惡」的傳奇。期間,他偶爾抬起眼來,便有人驚訝於他的黃皮膚與深褐眼珠,鼻梁隆起的高度恰好介於少年與老年之間,下彎的脣角上方那兩道深重的法令紋卻偏要訴說淒涼,於是他的年紀便成了謎。

  莊士頓用平板機械的語氣唸頌,思緒卻飄往早課之前的那段壓抑時光,記起若望為他端來的洗臉水裡漂著一瓣黑呼呼的葉子,他本想責備兩句,卻又放棄了這樣的念頭,只草草將葉子撈出來,丟在腳下。

  若望蹲下身子把它拾起,並告訴他:「那是夏天風乾了的玫瑰。」

  「為什麼要泡在這裡?」莊士頓竭力壓抑自己的煩躁,其實不用刻意調整,他仍是一腔溫柔的聲線,喜怒哀樂從嗓子裡出來全都是祥和的。

  若望吞了一下口水,回道:「聽說這樣可以讓乾花重生,結果還是黑的。」

  莊士頓將嘆息忍在腹中,只揮手讓他出去了。梳洗完畢,自寢屋走向禮拜堂的途中,他看見安德勒背著一張鐵床也往裡走,這孩子每天都吃得很少,然而力大無窮,好像是神賜予他的獨有優勢。儘管只有十三歲,安德勒的個頭卻比一般孩子要高出許多,所以做衣服很費料子,莊士頓經常把其他孩子用過的舊棉襖剪成幾塊,拼接縫製成寬大的棉袍讓他過冬。

  所以,這裡每死一個孩子,安德勒粗眉大眼的面孔上都會流露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因為他知道自己又能添新衣裳了。莊士頓沒有拆穿安德勒秘密的殘忍,他只希望《玫瑰經》能喚起安德勒的「同伴意識」,可惜收效甚微。

  「安德勒,都準備好了嗎?」

  莊士頓故意在這孩子正艱難的跨過禮拜堂門檻時叫住他,就是想讓他在天主腳下跌一跤,孰料對方卻站得極穩,甚至吃力的回過身來。鐵床的兩隻床腳擦過右半邊鑲有橄欖枝銅飾的大門,那張床就好像長在他身上似的。在莊士頓眼裡,安德勒已成為某隻背腹長腳的怪物,而「怪物」佝僂著身子,對自己的神父擠出一絲笑容:「只等若望的花了。」

  接著,他小心的回過身,走到布道臺前,多默與猶達上前助他將鐵床放下,他們熟練的在床上墊好毯子,鋪上白床單,再將西滿平整的放在床單上。

  西滿的臉上始終用白布蒙著,莊士頓能聽見他空洞的後腦勺與鐵架碰撞的「咚咚」聲。那聲音沉悶且刺耳,令他不由得別過頭去輕咳了一聲。

  多默將西滿的頭顱放平整,便走下聖壇,向莊士頓畫了個十字,莊士頓沒有舉起胸前的十字架讓他親吻,卻是直接穿過他身邊,走到猶達跟前,抬起手撫摸了他的前額。猶達臉色通紅,胸腔發出「忽忽」的聲音。

  「去喝點兒冰糖水。」

  莊士頓拍了拍猶達的肩,猶達強笑搖頭,他大抵是聖瑪麗教堂最懂事的孩子,從來沒多要過一個窩頭,也沒添過一次粥,領取聖誕禮物時總排在最末一個。他突起得像螳螂的雞胸與下垂的眼角,令莊士頓想起童年死去的弟弟。

  「沒有冰糖了,神父大人。」猶達氣若游絲,但還是堅持要操辦西滿的葬禮,他甚至主動承擔起清洗西滿面部的工作。

  「若望呢?」莊士頓面向正在清掃地面的安德勒,對方抬起高大的身軀,門外灰暗的光線即刻被擋住了大半。

  「神父大人,您剛才問過了,他去拿乾花了。」安德勒總是比其他孩子性急一些,所以講話很直。

  莊士頓的嘴角於是越發陰沉,他走到身軀僵直的西滿跟前,輕輕挑起蒙面的白布,陰影下是一張乾癟皺縮的臉孔,雖然已經洗過了,但還是能看見下眼瞼與脣皮上青紫的勒痕,眼眶內像是塞了什麼東西,令死者好歹有了「五官端正」的尊嚴。

 

   …※… …※… …※…

 

  杜春曉與夏冰拖著死屍往教堂裡走的時候,天空白雪微降。因馬車走了一天一夜,晚間兩人又是抱作一團取暖,所以一大早兩人的精神便有些恍恍惚惚的。儘管到了目的地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可先前被強壓在體內的疲累依舊不識相的爆發出來,於是他們乾脆把死人拿氈毯裹了一下,綁上繩子拖至聖瑪麗門前的吊橋。

  這教堂周圍被挖了一圈水渠,底下的水已結冰,雖然不可能溺死人,但冰層看起來極厚,渠溝看起來有十幾米深,也不見底。於是夏冰在前,杜春曉拖著屍體在後,兩人踏過吊橋,拍響教堂大門。

  夏冰拍得手掌又紅又痛,大門仍然緊閉,上頭雕刻的兩名天使用憂傷的眼神互視。杜春曉搖頭嘆息,遂上前抓住大門右側一根垂下的粗繩晃了兩下,一陣清脆鈴音劃過結冰的空氣,隨後只聽得「咯搭」一響,宛若垂死老嫗奇蹟般的睜眼,那門竟開了,吊橋鉸鏈及閘壁擦出嘶啞的嚎叫,聽得夏冰一陣牙酸。

  門後站著的是一個性別糊塗的「白」人。

  這個人面無表情,懷裡抱著一個釘製粗糙、縫隙極大的木頭箱子,其面龐白如紙張,只一張粉色的嘴脣灑落零星白斑,長睫毛與眼珠子亦淡若白夜,只瞳仁裡滲出割破指尖時流的一縷碧綠「血絲」;雪般的碎髮留至頸下,好似從未仔細修剪過,長長短短落滿額際,深淺不一的陰影將鼻線至下巴的弧度勾勒得精細絕倫。

  這人身材纖細,哪怕被粗厚的黑長袍罩著,依舊能讀出裡面單薄玲瓏的曲線;棉袍下襬處露出蹬草鞋的赤足,腳趾尖呈紫色,腳下點點血跡,沿著小徑一路遠去,好似他身上某個部位破口了,邊行邊流出鮮紅色的生命汁液,然而仔細一看,卻是落在薄雪上的乾枯玫瑰花瓣,在冰霜的懷抱裡逐漸僵硬、發黑。

  「願主收留我們,阿門!」

  杜春曉急吼吼的自頭到胸畫了個「十」字,對方卻不急不緩,放下木箱道:「我們這裡已經在舉辦葬禮了。」

  是男人的嗓音。

  確切的講,是少年的嗓音。

  夏冰用力牽住繩子,裹屍毯在地面上留下一串連綿不斷的煙色擦痕。少年盯著用氈毯包住的長條形特體,似是猜到了內容,不由得後退兩步,抱起箱子轉身便跑,穿過小徑進了禮拜堂。那石徑路兩邊的矮冬青已被雪蓋住,不見本色,矮冬青後頭的那一片更是殘枝敗葉,稀稀拉拉的種植在那裡,依稀可辨是類似月季的植物。

  杜春曉見那少年跑了,亦只得牽住另一頭繩子,與夏冰一道拖著死人前行,行至禮拜堂門口時,兩人已是氣喘如牛,白霧噴得滿頭滿臉,頭髮絲上、眉毛上都沾滿了細密的水珠。因門檻有些過高,兩人無力將屍體抬起,只得愁容滿面的看著裡面的情形。

  那位開門的少年已立在一具面蒙白布的屍首旁邊擺花,動作又急又快,好似要將死人用乾花埋起來,空氣中瀰漫玫瑰的冷香;另外有十個同樣穿著黑袍的孩子,齊齊留著一頭鉸了乾淨的鍋蓋髮,正在一旁吟唱聖歌,聲音細細小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彈奏風琴的神父神色黯然,每每按下琴鍵便自指間掉出輕微的、「噗噗」的傷感音節。

  神父對兩位不速之客略點一點頭,便繼續他的演奏,少年們也似乎未受半分驚嚇,依舊神情嚴肅的唱歌,只是喉嚨又乾又啞,歌聲一聽就知是沒吃飽飯。杜春曉與夏冰只得等他們唱完,走過冗長的儀式、灑聖水,在告別禮上大呼:「上主,為信仰你的人,生命只是改變,並非毀滅;我們結束了塵世的旅程,便獲登永遠的天堂!」

  做完一切後,由神父領路,那灰眼珠少年手捧一簇豔紅乾花跟在後頭,其餘十位將鐵床連同屍體抬出禮拜堂,卻被另一具死屍擋住。神父略微猶豫了一下,整個送葬隊伍停了下來,氣氛登時變得尷尬。

  夏冰只得滿面通紅的將自帶的死人往旁邊挪了挪,於是隊伍繼續前行,這些教徒眼裡已沒了他們二人與屍體,直至將人不裝棺木便直接埋進鐘樓後頭的墳地,那裡插了幾十個木製十字架,每個上頭都只簡單的刻了一個名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故意要為難死者,戲弄他們的真實身分。

  「兩位來這裡是?」莊士頓拍乾淨身上的塵土,總算搭理了杜春曉。

  「想請天主收留這位死者,讓她早日進入天堂。」杜春曉倒也沒敢造次,說得極為禮貌。

  莊士頓臉上浮過一絲苦笑:「不知道死者是否為天主教徒,合適舉辦天主教的殯葬儀式嗎?」

  「我們會付錢,請神父把她好好安葬。另外,還想在這裡住三天,等下一班火車來的時候再離開。可以嗎?」夏冰實在不想說謊,只好引開話題,請求留宿。

  「你們……最好還是找一家旅館,我這裡不方便。」莊士頓看杜春曉的眼神裡沒有半點兒為難的端倪,反而流露出悲天憫人的關愛。

  「我們也想,無奈錢不夠。」

  的確,夏冰將一半錢放在大衣內袋的皮夾子裡,另一半卻藏在皮箱底部的夾層裡,原是為怕被掏錢包而降低風險,未曾想反倒因此失了大半財物,再要住旅館,對他們來講實在是有些奢侈了。所幸託杜春曉的福,他已經深諳「占人便宜必須厚起臉皮」這一處世秘訣了。

  所以,那抱著乾玫瑰現身的少年若望領他們搬進所謂的客房時,也沒有絲毫親切可言,對付「無恥」之徒,自然不必那麼客氣。

  夏冰只能硬著頭皮一聲不響,杜春曉卻像是嫌還不夠過分,竟拉住那少年不放,一個勁的問他「怎麼來這裡當教徒的?」、「家裡原是哪兒的?」、「父母裡頭哪一個是俄國人,哪一個是中國人?」、「原名叫什麼可曾記得?」……

  「叫天寶,是妳的親兒,妳忘記了?」

  若望只給杜春曉一個背影,冷冷回道。

 

   …※… …※… …※…

 

  杜春曉與夏冰入住的是鐘樓後方一間紅磚砌造的希臘十字平頂式兩層樓,一層六個房間,原本每間住兩名少年,因西滿去逝,房內如今只留若望一人。二樓是圖書室與莊士頓的臥房,剩下四個空房間,已撥出最西邊的一間給杜春曉與夏冰來住。

  天寒地凍,每個房間裡都有一只小爐子以供烘烤衣裳並取暖,只可恨炭價太貴,教堂捨不得這筆開銷,所以除了體弱多病的多默睡覺的時候還用炭火取暖,其餘人等一律每日都要想方設法在缺少燃料的寢室內捱過漫漫冬夜。

  若望那句「是妳的親兒」,已讓杜春曉好奇得七葷八素,所以那一夜她腳踏湯婆子,就著爐子裡的那一點兒柴火取著暖,琢磨那白化病少年的古怪症狀。夏冰更是咬牙切齒,將一雙冰硬的腳緊緊纏在杜春曉的大腿裡側,他們便是這般彼此依賴,亦互相折磨。

  「妳說,那孩子怎麼就說得這樣篤定,講妳是他的親娘?天寶,親兒,這些可不是一般人能順口編出來的!」他話雖問得急切,腿卻絲毫沒有離開她的跡象,仍是樹藤交纏,密不可分。

  她也知道他冷且心焦,只想聽一個舒服的解釋,少不得笑道:「按理講,我要生出這般大的娃娃來,亦不是不可能。只是怎麼生了偏丟在這裡?」

  夏冰被她這一調侃反而激起了怒氣,索性掙脫被她纏住的雙腿,折轉身來坐起,賭氣道:「我看妳對這一帶熟得很嘛,想是從前去英倫留學時打從這裡經過?一看那孩子的眼珠子就曉得他不像純正的中國種,可是妳與哪個紅毛鬼子有過髒事兒?!」

  他這一怒,反倒將杜春曉氣笑了。

  她趴在他肩上,將一對豪乳頂其後背,聲音也放柔了幾分:「你若真有疑心,明兒我們再找那小子來問個清楚不就好了?早知你今晚沒打算安生,剛剛就不該放他走的。」

  見對方沒有半點鬆馳的意思,她靈機一動,又指了指牆壁,提點道:「再說了,你不睡,也別吵得隔壁的屍首不得安生呀!」

  夏冰這才想起旁邊的房間裡還擺著帶來的女屍,當下恐懼便蓋過了憤怒,何況那綿軟觸感已隱約浪出他的火來,於是乾著嗓子躺下,依然拿下半身繞住杜春曉,瞬間暖流在每條血管裡竄動,於是兩眼跟著迷糊起來,半個時辰不到,終於沉沉睡去了。

 

  聖瑪麗教堂在暗夜籠罩下,越發多了些死氣。鐘樓左側的墓地與右側的居所兩兩相望,風掃過每一個臺階,在枯萎得只餘光枝的玫瑰前張牙舞爪。

  杜春曉只披一襲與紅玫瑰同色的長睡袍,赤足踏過兩側種有矮冬青的小徑,腳跟在堅硬凸起的石板上磨到失去知覺……鐘聲驀然響起,刺破耳膜,她回頭望住天空,一輪鮮紅色圓月正咧嘴獰笑。

  「贖罪……」

  那聲音吻上她的後頸,她不由得渾身發冷,再轉身去看,空無一人的小徑上只餘她長到過分的拖影,那影子亂髮狂舞,已辨不清原型。她只得硬著頭皮往那鐘樓而去,因對那敲鐘人充滿好奇。

  她踏過兩層的住所,透過窗戶看見莊士頓赤裸上身,正接受十名少年們對他的輪流鞭韃,背上綻開了無數的紅玫瑰;而若望則將自己埋進乾花裡,只露出一對灰白眼珠,嘴脣與缺少生氣的花瓣顏色一致……

  墳地裡,每一個十字架都在尖叫,宛若嬰兒發脾氣時的歇斯底里,脆弱、急促;無數慘白的頭顱自地面伸出,它們都睜著一對流淚的大眼,互相啃咬脖子,或向杜春曉擠出狡黠的微笑。她只得撈起睡衣下襬,從那些咬得不可開交的頭顱邊踏過,這裡的泥地異常鬆軟,像踩在凍過的沼澤上。

  鐘聲再次響起,彷彿在催促她前進,又似乎是嘲笑。她咬緊牙關狂奔,不再看地上的死靈,終於來到鐘樓下。

  往上攀爬的第一步都是如此困難,因腿怎麼也抬不起來,於是她改用爬行,手掌抓過每一步階梯邊緣,終於抵達樓頂。果然見一個人正奮力撞鐘,身材瘦小,架一副眼鏡,全身被血月洗成緋紅。

  是夏冰!

  「說,那個人是不是妳兒子?」

  夏冰將手放在她脖頸上,突然收緊!

  杜春曉體內的空氣被瞬間抽空,一開始只是面孔發燙,很快便有一種喚作「靈魂」的東西正迅速脫離身軀,登時手腳發麻,指甲在夏冰的手背上狠狠抓撓,耳邊卻響起指甲的爆裂聲……

  「救……救……」

  猛一睜眼,發覺自己仍在一片黑暗裡,所幸爐火未滅,只是氣味開始刺鼻起來,於是她打了一個悶悶的噴嚏,將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個人嚇了一跳,手勁不自覺的鬆了,杜春曉忙抓住那一線生機,反掐住對方的脖子,自己的壓力遂又減輕了一些,於是想到要用腿踢,才發現對方是整個撲在她身上的,下盤根本動彈不得。

  「救命!救命!」

  她竭力擠出一點兒動靜,突然身上一鬆,發現夏冰已將對方壓倒在地,兩人正廝打得起勁,她忙不迭翻身爬起,聽聲響估摸著能糾纏上好一會兒,便趁這當口點上蠟燭,只見夏冰已將來人死死壓在身下,兩隻手揪住一頭金色的亂髮。

  「咦?是……是咱們帶來的那死人!」

  杜春曉這一說,將夏冰徹底嚇到手軟,他觸電一般從對方身上跳起,閃到牆角不停的喘著粗氣,因眼鏡放在桌子上沒戴,所以瞇著一雙眼,怎麼也看不清楚。

  那「死人」順勢站起,雀斑密布的面孔逼近杜春曉,對她一陣亂吼。

  「啊……巴!巴!啊……啊啊……啊巴!」

  夏冰此時已鼓足勇氣,復又撲向「死人」,抄她腋下,將她狠狠制住,遂興奮道:「她講的是哪國話?俄國話?」

  「不是。」杜春曉搖搖頭,已平息了驚恐,反而緩緩坐下,道:「她是個啞巴,哪國話都說不出口。」

  「啊巴!」

  「死人」果然提高嗓門吼了一聲,彷彿在迎合杜春曉的推斷。

  此時外頭響起敲門聲,打開一看,莊士頓與他的十一位教徒一臉詫異的站在那裡,莊士頓手中拿著一把獵槍,十一位少年則各自手持燭臺,擺出防範的姿態。

  「怎麼了?」

  當莊士頓看到一個大胸脯的金髮女人被綁在自己的居所時,他的不快顯而易見。

  「是我們帶來的屍體,現在居然死而復生了。怪道之前我摸著她怎麼軟趴趴的……」杜春曉看著被之前捆屍的麻繩綁成粽子似的「死人」,眼神不由得又開始放空了。

  「那……那她是誰?」莊士頓面色鐵青。

  杜春曉笑道:「既然都不知道,那她現在就叫阿巴。阿——巴——」

  她對著那女子一字一句道,好似在教對方,對方果然也回了她一句「阿巴」。

  「你們來這裡幹什麼?到底有什麼目的?」

  莊士頓已經是「逐客」的語氣,杜春曉反倒不正經起來,當下笑嘻嘻回他:「原本只是讓有神靈的地方給無名屍下葬,也算積了陰德,咱們順便落個腳。未曾想到了有神靈庇佑的地方,死人還能復活!這也罷了,我還找到了自己的親生兒——天寶。」

  正說著,她已將手指向莊士頓身邊穿著白睡袍的若望,若望一聲不響,只用一對詭魅的雙眸回瞪她。

  「他是不是講他叫天寶,是妳的親兒子?」莊士頓的語氣略有緩和。

  「沒錯。」

  「這孩子可能是受了魔鬼的詛咒,腦子裡都是奇怪的念頭,他對每一個進教堂做禮拜的女人都會說同樣的話,請妳不要放在心上。」

  這番解釋倒是令杜春曉與夏冰都吃了一驚,因那少年外表過於靈秀,完全不像罹患痴呆之症。

  「總之,我只留你們三天,三天之後火車一到站,你們馬上就走,包括這個女人,也請帶走。願主保佑你們。」

  莊士頓冷冷的在胸前畫過十字,便轉身離開,十一位少年跟著散去,唯有一位下巴豐潤、鼻尖上翹,長了一股甜相的少年,偷偷回過頭來衝杜春曉擠了一下眼。

  第二天她才知道,那少年叫費理伯。

 

   …※… …※… …※…

 

  十三歲的費理伯時常沉浸在幻想裡,在聖瑪麗長大的孩子倘若腦筋動得慢、不懂得自找樂趣,便很難生存。所以每個週末是他收集意淫資料的關鍵日子,他會一臉莊嚴的站在懺悔室外,手捧聖杯,偷聽木頭箱子裡斷斷續續傳出的秘密。

  姓宋的油坊老闆娘把逃難來的蘇聯少女收為僕人,某天她卻不慎跌落油缸淹死了,撈上來的時候私處鮮血淋漓;精通打獵的俄國莽漢安洛夫一夜之間輸掉了賣熊皮的二十個大洋,換來妻子一通臭罵;做皮肉生意的混血女人喬蘇年過三十額上便有了皺紋,於是反覆詢問耶穌是否對她動了怒……

  莊士頓將他們的秘密與恐懼一一蒐羅進耳孔,這兩隻裝滿口水的耳朵在烈陽下能看見細密的絨毛,費理伯懷疑它們像懺悔一樣種遍他的全身,因此每晚神父都要用鞭子將它們抽落。

  不曉得為什麼,他每每看到喬蘇肥大的屁股、左右手各缺一根拇指的褐色缺口,以及她曾經傾國傾城的面孔逐漸收縮變形,心便不由得抽痛。她宛若一根越捏越扁的菸,曾經的亮麗光鮮已是若隱若現,那件彷彿盤古開天以來便穿到煙街柳巷闖蕩的狐皮襖散發出淡淡的腐臭,曾經雪白的圍領上沾了諸多星星點點的汙斑,原本鬆軟的毛髮都結成尖銳的硬痂,好像費理伯前幾日在床單上灑下的珍珠色汁液被體溫烘乾後留下的痕跡,更像一個羞愧而興奮的結悄悄打在他的心田上。

  醞釀到這一層,他便將手攏進棉袍上兩個偌大的口袋裡,手秘密而自由的遊走在小腹下方,剛剛觸及那一點,腦海裡就全是喬蘇脫掉狐皮後的樣子,乳房大得驚人,豬腰一般的形狀,古怪但好看,垂至微凸帶桔紋的肚皮……

  「小哥兒,你昨天對我笑了!」

  杜春曉自後頭拍了一下費理伯的肩,狐皮上的腐臭瞬間被那女人嘴裡冷卻了的煙味取代,他條件反射一般的痙攣之後,只得訕笑回身,對住她薑黃的面孔畫了一個十。

  「你倒是說說,昨天有什麼高興的事兒,非得衝人家笑啊?神父可知道?知道了又是一頓打吧!」

  「沒……沒有高興的事……願主讓一切靈魂都歸於寧靜。」

  費理伯有些動氣,於是努力用抹布擦拭懺悔室上的網眼窗格,似要將它們抹到斷裂。

  「如此說來,有不平靜的靈魂在這裡遊蕩?」杜春曉瞇了一下眼睛,把塔羅中的「戀人」貼到那面紅耳赤的少年額頭上,「其實你不講,我也能算出來。」遂將戀人牌放回一疊塔羅牌中,交予費理伯,示意他洗牌。

  費理伯一臉驚恐的搖搖頭,將牌撒了一地,回身欲逃,被杜春曉一把拉住,道:「你跑什麼?躲我?」

  「我躲……躲魔鬼!」費理伯滿頭是汗,呼出的白霧越團越大。

  杜春曉聽了反而大笑起來:「未曾想你這孩子年紀不大,倒也見過些世面。是哪裡玩過這東西?還是看人家玩過?」

  費理伯用誇張的吞嚥來平撫心神,隨後哭喪著臉道:「我看見西滿玩過。」

  「西滿是誰?」

  「死了,昨……昨天下葬了。」費理伯垂下頭,忽見那惡魔牌不偏不倚恰蓋在他鞋面上,於是觸電般跳起來,嘴裡「天主」叫個不停。

  「也是你的兄弟?」

  「是。」

  「怎麼死的?」

  「不知道……」費理伯眼神變得很奇特,彷彿真無法確定西滿最後的歸宿,「我們看見他的時候,他被綁在禮拜堂的十字架上,兩隻眼睛都被挖走了,還綁了枯藤蔓,從嘴裡穿過去的,我們……」

  話未講完,他已「哇」的一聲吐了,所幸胃裡沒有食物,只在杜春曉視若性命的塔羅牌上灑了酸水。杜春曉心疼得不得了,只得拚命抑住要掌摑費理伯的念頭,用帕子裹了右手,蹲下身將牌一一拾起、擦乾,無奈其中一、兩張塔羅牌的邊角因泡在溫液裡而稀軟脹形,難聞的氣味一時間也消除不掉了。

  「多久沒吃過東西了?」

  「昨天為了哀悼,神父大人沒有開晚飯,所以我們都在等早餐。」費理伯的十根手指都被凍瘡塑成了胡蘿蔔。

  杜春曉方想起昨晚他們吃乾糧的時候,幾個孩子都兩眼充血的站在門口不肯離開,隨即有些心軟,便命夏冰去街市買了三十個菜包子回來,除若望之外,其餘十人都趁十二點之後、莊士頓午睡的間隙到他們房內填肚子,他們這才曉得,這些正值成長期的門徒們午飯只有一個暗黃的玉米窩頭並一小碗三勺便能挖空的雜菜粥。

  其中,包子吃得最猛的有兩個人——安德勒與阿巴,兩人雖然性別、年紀都有差距,卻是一樣人高馬大,包子一口一個吞得異常輕鬆,亦看得人食欲大增。

  不會講話的阿巴如今也不再視杜春曉與夏冰為敵,怕生的毛病沒有了,暴力也便收起來了。她生了俄國人典型的紅臉膛與大屁股,五官倒也端正,灰藍色的眼眸與高聳如山的胸脯透露了她正值妙齡的秘密。

  理所當然的,關於西滿的死亡,杜春曉也用包子賄賂出了許多的小道來。譬如粗壯有力的安德勒說西滿應該是半夜死的,因為他負責每天清晨五點起床敲鐘,那時已發現屍首掛在上頭;最小的門徒瑪弟亞奶聲奶氣的訴說西滿死前那一晚在房內發出的嗚咽,他當時誤以為是傳達撒旦詛咒的渡鴉來襲,嚇得險些尿褲子;猶達的傾訴伴以胸口的「忽嚕」聲,他說西滿私下玩弄邪惡的塔羅牌,必要遭到嚴懲,所以得到這樣的下場並不奇怪;悶悶不響的是多默,他吃包子的動靜很輕,吃得也慢,似乎是幾個人裡頭唯一在品嘗味道的。

  在七嘴八舌的討好聲裡,杜春曉只插過一句嘴:「若望為什麼不來吃包子?」

  這一句卻把所有人都問啞了,倒是阿巴心滿意足的抬起頭,咕嚨了一聲「阿巴」。那些用食物溫暖了身心的教徒們沉默如石,空氣裡只留下沉悶的咀嚼聲。

  「若望人呢?叫他來吃包子呀。」

  「他不會來的。」安德勒的聲音在發抖。

 

   …※… …※… …※…

 

  傍晚時分,夏冰突然有些煩躁,將眼鏡放在毛衣下襬上反覆摩擦,屋外只有腳印凌亂的石板小徑,安德勒每隔六個小時便去敲一下鐘,鐘聲在灰濛濛的天際變得模糊。

  阿巴除了不會說話之外,一切都好。她很能幹,會和夏冰一道去幽冥街購物,她能識別哪些是好炭,看到奸商便拚命將他拖離對方的視線。然而夏冰還是愁容滿面,他的焦慮也永遠和錢有關。

  杜春曉知他的心思,也不拆穿,只說夜裡要出去轉兩圈,夏冰勸她道:「夜裡千萬不要出去,外頭亂得很。」

  「怎麼個亂法?」

  「整個縣城都是魚龍混雜,有中國人和俄國人,那些俄國人多半是從自己國境逃過來的,窮酸不說,還尤其凶狠。聽說咱們住的街是最亂的,每天都會死幾個人,所以喚作『幽冥街』。」

  他講這話時表情嚴肅得讓她想笑。

  「我跟你想的倒不大一樣,你都放心把阿巴帶出去玩了,卻非要讓我這健全人留在這兒受悶,想是這幽冥街上死的人多,倚牆賣笑的更多,可是怕我誤你好事?」她邊講邊在床鋪上擺出大阿爾克那陣形。

  過去牌:正位的皇后。

  現狀牌:逆位的倒吊男,逆位的高塔。

  未來牌:正位的女祭司。

  夏冰被她說得急了,大聲回道:「妳別好心當成驢肝肺,人家是為妳的安全著想,妳反倒誣衊!」

  「你真當我在這裡就安全了?別忘了有人可是死在這裡,被挖了眼珠子綁在架子上,也莫怪我疑你別有用心。」她笑吟吟拿起女祭司牌道:「你瞧,這牌都講了,我得會會各路神靈,莫在一個鬼身上吊死。」

  夏冰看了一眼倒吊男牌,沒再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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