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事顧問貳髑髗夜走

第一章‧山村少女驚艷,蛇廟神婆驚心

  田淵市南方、乾元山腳下的明雲村村長辦公室裡,身材英挺、長相帥氣的年輕警察正拿著筆記本,對幾位年紀稍長的老人家問案。
  警察名叫白霆雷,個子高,乍看之下有些威勢,但熟知他的人都知道,這人啊,色厲內荏,最好欺負了。
  「三更半夜有骷髏頭飛到屋子裡,第二天屋裡的人就死了?」白霆雷愣了一下,「你們會不會把飛進來的鳥當成怪物?」
  「不會不會啦,偶都擠俗歲的倫了,山裡的鳥偶都認素,啊那鍋真的素死倫骨頭啦,偶老婆也看到溜,嚇得躺在床上起不來。」黑黝黝的山村老人比手畫腳說。
  白霆雷執筆的手一時間頓在空中,想了幾秒鐘,將村民的話一五一十記下。
  最近附近幾個山村也不知道走了什麼惡運,每隔兩三天就有人死亡,那些人前一天還好好的上山去工作,第二天就無緣無故死在自家床上,死狀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一樣,短短兩個月內就不分性別老幼的猝死了十幾個人,衛生局接到通報不敢怠忽,以為發生傳染病,篩檢後排除了群聚感染疾病的可能性。
  事情若到此為止也就算了,頂多就是抽絲剝繭查出疾病的來頭,這時卻又有十幾位目擊者指出,曾經在夜晚看見人頭骨於村中飄蕩,有人甚至歷歷指證頭骨飛到鄰居家裡,第二天早上鄰居家就死了人。
  怪事輾轉成了田淵市市警局「特殊事件調查組」的案件,白霆雷身為組員,奉長官之命前來展開調查。  所謂的「特殊事件調查組」,專門處理警方各類蒐證調查都解不開的謎團,該小組常被戲稱為「鬼事調查組」,組員也被冠了「鬼事調查員」的稱號。目前鬼事組的業務量並不多,所以該組成員連白霆雷算在內,也只有三人而已。
  明雲村人口數不多,年輕的大多搬到市區裡了,剩下的都是山上種植果樹的老山農,白霆雷恪盡職責訪問另一名喝茶中的老太太。
  「林媽媽也看到了飛行骷髏頭?」
  「有喔有喔、偶打開窗戶看,啊唷喂死人骨頭飛到阿速嬸家,第二天阿速哥就沒了。」
  老太太表現的很害怕,好像當場就要昏倒了,卻又說的口沫橫飛,比手畫腳像指揮家。
  白霆雷雖是菜鳥警察,起碼受過專業科學訓練,對怪力亂神這種事情多所懷疑,但長官有交代,不管聽到多麼匪夷所思的描述,都必須以平常心對待,這才是鬼事調查組成立的初衷。
  「警官警官、借問一下吼。」另一個小老太太扯著他袖子。
  「村長他媽、不、金媽媽,妳也看到了骷髏頭?」白霆雷矮身詢問金姓村長的老母親。
  「不素,偶想問泥,泥結婚了沒?偶家孫女雖然年紀大一點,但粉顧家,大屁股包生兒子,偶去叫她來……」
  「村長的親生女兒?」
  「素啊素啊,她長得像年輕時候的偶,都素大美人。」老太太忙點頭。
  白霆雷的臉都綠了,根據村長與村長他媽的尊容,他已經明瞭金小姐至今還嫁不出去的真正理由。
  「那個、我有女朋友了,謝謝、謝謝。」白霆雷隨口敷衍過去,他才二十歲出頭,現在結婚太早了。
  他問案問得差不多,接下來是要往村子各處走走,進行實地查訪,這時身邊幾個老山農又嘰嘰喳喳的說起話。
  「……神婆說偶們拜拜不誠意,所以山神大倫生氣了,就派死人骨頭散播瘟疫……」
  「什麼神婆、什麼山神?」白霆雷一腳踏回來問。
  金媽媽搶著解釋:「啊山神大倫就是山神大倫,神婆素供奉山神的。啊啊偶想起來溜,偶上西天的阿爸說過,山神一千年前降到山上,每一百年都會散佈瘟疫,啊如果不好好拜神,偶們就會死……」
  「神婆是人?」白霆雷問。
  這下輪到村民們噤聲了,他們對於專門傳達神明旨意的神婆是又敬又怕,深怕一個不小心冒犯了山神的代言人,那可就吃不完兜著走。
  「怎麼、不是人?」白霆雷察言觀色,難道自己問錯話了?
  村長及時出來解圍,「白警官,村子通往山上的路上就有山神廟,神婆住在廟裡,你上山前先入廟上炷香,以免觸犯山神。」
  白霆雷還想追問,老人家卻一哄而散,除了村長他媽還絮絮叨叨地唸著自己孫女又乖又聽話,相親幾十次了,沒一個男人配得上她呀,白警官相貌堂堂,兩人一定很相配的巴啦巴啦~~
  好不容易甩開了村長他媽,白霆雷順著村中筆直的小柏油路往山上走。
  寧靜的小村莊裡,青壯人不愛農事,幾乎全都去城裡工作,所以莊子裡只看到小孩在路邊嬉戲,老人家則坐在門口曬太陽聊天。
  村尾端的小坡上果真有座小廟,廟前紅燭燈一對,廟後竟有幾株紅櫻花,古樸飛簷及斑駁灰牆顯示這廟的年歲已久,桌上的供品卻意外的只有雞蛋,當他靠近時,正好有女孩低頭提著竹藍走出來,那籃子是以曬乾壓扁後的藺草編織而成,裡頭裝滿了雞蛋,看來女孩才剛祭拜完山神,祭品收完要走人。
  既然是年輕人,頭腦肯定比老人家清晰,白霆雷自然不會放過這問案的機會,立刻叫住她。
  「小姐、方便問……」
  女孩一抬頭,白霆雷目瞪口呆心頭小鹿亂撞爸爸姓什麼都忘記了,這女孩是穿越來的吧!大大的眼睛、水靈靈的皮膚、淡黃色秀髮在頭上梳成了兩個海螺髻,看著倒像是貓耳朵似的,白霆雷揉揉眼睛,山裡怎麼可能有這麼可愛的萌系美少女?
  春天來了,百花齊放,白霆雷有種人生要改變的預感。
  少女訝異地發現白霆雷詢問的對象是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問:「你……」
  「我?」
  少女抿嘴笑,眨眨眼問:「什麼事?」
  「呃、那個……」白霆雷慌張地掏出筆記本,輕咳幾聲後,想辦法讓聲音及態度都表現的正常,「妳……貴姓?」
  「金……」少女答:「金絲。」
  名如其衣,深色大裙角上鑲嵌兩條金紅色滾邊,這衣服有種幾十年前流行的意味在,說不定是女孩的祖母送給她的。
  想到女孩的祖母,白霆雷福至心靈,歐買嘎這女孩就是村長他媽辛苦要介紹給自己的孫女?剛剛沒一口答應真是虧大了。
  金絲少女見白霆雷一直盯著他,再問:「怎麼?」
  白霆雷不好意思了,低頭問正事,「我是警察,姓白,來明雲村辦案,剛拜訪過村長,現在輪到神婆……對了,關於村子裡流傳的骷髏頭,妳知道嗎?」
  金絲不答,卻繞著白霆雷走了幾圈,將他從頭到腳、從左到右的看了好幾遍,把菜鳥警察看得渾身毛毛的。
  「警察先生的身體很強壯唷,很少生病吧?」
  什麼意思、這到底什麼意思?當一個女孩子讚美男人的身體很好,是不是八字有一撇了,白霆雷立刻拿出早已經使用過不下八百次的標準警察用語來回答。
  「身為人民的保姆,本來就該注意訓練體魄,才能保護人民的人身財產安全,我……」
  「嗯、很好很好。」金絲笑咪咪地點頭。
  白霆雷這下子連教堂的婚禮鐘聲都幻聽到了,漂亮美眉說自己很好,也就是說……
  金絲笑開了,說:「神婆人在廟後面,跟我來。」
  她提著一竹籃的雞蛋穿廟往後去,白霆雷忙追,這時廟裡旋出一陣怪異微風,有甜甜的肉腥味,白霆雷突然眼前發黑,趕緊扶著廟柱,等這暈眩的感覺過去再抬頭,金絲小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廟後。
  警察臉上頓時兩條寬麵條淚,金絲美眉妳是害羞吧是吧是吧?跑那麼快做什麼呢?傳統婦女的美德別在這時發揮的淋漓盡致啊~~
  然後他突然覺得很累,肩背處像是有兩塊大石頭壓著似的,讓他提不起勁,他低頭看看筆記本上的記錄,直覺從神婆這裡應該能查到些有趣的線索。
  穿過小小的山神廟,他好奇地往神龕內望一眼,想看看山神到底是什麼模樣,這一看毛骨悚然,山神身披長袍端坐,看不出是女神男神,因為脖子以上是一顆猙獰的蛇頭。
  白霆雷瞬間雞皮疙瘩滴滴答答掉滿地。
  想想也對,山裡毒蛇多,而蛇類在生態食物鏈上屬於高等位階,數量多則表示此山自然資源豐富,山民們靠山吃飯,長期對之敬畏,將之奉為山神很正常。
  再看一眼蛇神。同樣是蛇,比起神話裡被壓在雷峰塔下的癡情女子,這位神的待遇真是好多了,瞧,供桌上滿滿的雞蛋,營養也滿滿。
  
  矮身穿過神龕旁邊的小門到廟後,後頭是個土牆砌成的老舊小屋,低矮門口遮以油黑門簾,散發森森的氣氛,想必就是神婆的起居處。
  門簾有些許拂動,金絲小姐應該剛穿門而過,白霆雷跟著進入,黑暗撲面襲來,他頓住讓眼睛適應裡頭,沒多久一燭螢火被點燃,點燭的人卻不是金絲。
  一位老媼半隱半現於微光裡,長相不太清楚,只隱約能辨識那臉上被時光蝕刻的皺紋,佝僂的身形則被厚重的灰色罩袍從頭蓋到腳,而這樣的燈光不足以讓他將斗室看清,只覺得牆壁黑忽忽一片,像是藏了許多的魑魅魍魎。
  白霆雷瞇著眼四顧,怪了,這小室沒其他出口,金絲人卻不在,這麼一會工夫她能神隱到哪裡去?
  試著喊了那老媼:「神婆?」
  豆大光源照亮她空洞的眼睛,死板板的臉上沒多少人氣,白霆雷當下覺得這老媼根本不該被叫成神婆,而該被叫鬼婆。
  「問事?」老媼緩緩開口,口齒不清,像喉頭卡著魚骨。
  白霆雷晃了晃自己的警察證,說:「我是警察,有事請教。村子裡很多人不明原因死去,也有人在夜裡看見了骷髏頭飛來飛去……妳看過嗎?」
  神婆提高了聲音笑,像夜梟聲繁,「……都是鬼……山上山下都是鬼……」
  白霆雷見她的神態跟一般的老人家不相同,太過鎮定,本能就覺得對方沒說實話,於是追問:「妳看到鬼?」
  「不信山神,自然不受到庇佑,鬼氣瀰漫,天災降臨……」神婆咯咯笑,灰色的罩袍抖動滿室內霉味。
  白霆雷打了個噴嚏,饒了他吧,這裡需要一台除濕功能強大的空氣清淨機。
  神婆指著白霆雷,「年輕人,你也大難臨頭了。」
  白霆雷一愣,切,這不是江湖術士最愛用的一招嗎?先假裝說求問者大禍臨頭,接著巧立名目要改運,藉此訛詐金錢,他會中招才怪,但他假意敷衍。
  「什麼大難臨頭?」
  神婆不答了,一整個表現的陰陽怪氣,白霆雷知道她故意裝莫測高深,再問下去大概也只會胡謅些怪力亂神的話,這種人是標準的神棍,而他生平最最最討厭的就是神棍。
  「剛剛帶我來的金絲小姐……她去哪裡了?」
  神婆依舊不答,白霆雷自覺不受歡迎,留下名片就離開了。等到他遠去,小室裡的燭火陡然熄滅,神婆又發話了。
  「傳說中的純陽命格,沒想到被我給碰上了……」
  男人的聲音陡然響起,細銳嘶嘎,像石頭磨嘰著石頭,「……妳需要純陽命格的人?」
  「我即將遭遇雷劫,純陽之氣能助我迅速抵達下一階段修為境界,從而抵擋天罰……呵呵、可遇不可求,該說老天還是助我……」
  男人知道她所指的天罰乃是上天給予背脊朝天者的一種約制,他卻沒答腔,不想透露出自己有多瞭解白霆雷。
  神婆輕咳了一聲,又吩咐:「跟蹤他,我要知道他的住處還有作息,他對我有極大用處。」
  「他是警察,應該是為了村民暴死事件而來,妳不怕惹起人間專管特殊事件的機構注意?」
  「害怕了?別忘了是我將瀕死的你送入地陰水眼,及時補給你的陰氣,你才能回復神識。總之你聽我吩咐做事,其他別多問。」
  「是。」男人回答,聽不出任何的怨懟與不滿。
  油黑門簾輕輕拂動,有東西迅速竄了出去,執行神婆的命令。
  
  白霆雷騎著他心愛的機車穿過明雲村,放亮了招子,可惜卻沒再見到那鑲嵌金紅色滾邊衣裙的漂亮身影,唉、好失望。
  剛出了山區他就覺得不對勁,感覺身後有東西跟著,他不動聲色從兩邊照後鏡交互觀看,後頭沒任何車輛。他頓時納悶了,難道是他敏感?
  然而,就在他於路口上來個九十度大轉彎時,淡藍光點猛然從鏡中一閃而過,他立即回頭,這回視角往上,依稀彷彿有飄浮物迅速退走。
  幽浮!白霆雷第一個想法。
  他是鬼事組員,任何匪夷所思的事件都在他的職權範圍之內,馬上調轉車龍頭要追,幽浮卻在這時隱入路旁樹叢裡,白霆雷萬萬沒辦法驅車穿過矮樹叢去追。
  「幽浮你給我回來!」
  叫了好幾聲,旁邊同樣騎著機車的人經過,還以為他是瘋子咧。
  白霆雷搖了搖頭,懷疑剛剛是一場錯覺,轉回車頭又重新往市區去,卻愈想愈不對勁,剛剛鏡子裡那一瞥,發現幽浮的形狀很怪異啊,完全不是傳說中圓盤子的形狀,反倒像是……
  骷髏頭?
  絕對是錯覺,他太累了,這一上午都聽村民們繪聲繪影的講骷髏頭,弄得自己也疑神疑鬼。
  
  田淵市市警局。
  鬼事組辦公室裡,中年微禿稍胖的負責人孫召堂,也就是白霆雷的直屬長官,看著魂不思蜀剛回來報到的下屬。
  「昨晚熬夜打電動了?都已經出社會工作的人,千萬別把當學生時候的壞習慣帶進職場。」
  孫召堂於窗旁大辦公椅中諄諄提醒,身為長官,他對屬下的健康很注重,畢竟屬下體況良好,才能盡情壓榨嘛。
  白霆雷不解,「我沒打電動沒熬夜,為什麼誣賴我?」
  「熊貓眼是賴不掉的。小綠綠,拿鏡子給他看。」長官說。
  同辦公事裡的前輩譚綺綠立刻從抽屜拿出小化妝鏡朝著他,白霆雷當場石化。
  鏡子裡是一張倦累的臉,眼下的黑眼圈連真正的熊貓來相比也會自嘆弗如。
  「我、這個、我……」白霆雷慌忙解釋:「我早上還好好的、怎麼、現在……」
  白霆雷自己說的也心虛,因為他現在真的覺得很累,身體好像被大卡車輾過來又輾過去了好幾遭,骨頭快散掉了,更別說是腰痠背痛,比在警校時背負重物跑操場幾十圈後還要疲累。
  不過嘛,身體雖然累,心情卻很愉快,小小山村裡居然有個美少女,讓他樂不思蜀,所以也就不特別注意身體的異樣。唉,金絲小姐真的好漂亮,要不要再以探案的名義往明雲村走一趟呢?這回村長他媽再提相親,他絕對一口答應。
  但是──他緊張地往身邊看,同辦公事裡的前輩譚綺綠條件也很好,雖然長相沒金絲漂亮,御姐氣質卻靚到不行,讓他春花秋月難以取捨……
  「小霆霆?」孫召堂又喊。
  「別叫我小霆霆!要是被外頭的民眾聽到,我什麼威信都沒了,沒有威信,又怎麼服務人民、怎麼遏阻歹徒作奸……」
  繃著一張臉,就算白霆雷他是菜鳥好了,身為長官的孫召堂為啥動不動就親親熱熱喊下屬奇怪的小名?就連爸媽也只喊他小雷,小雷雖然雷,可比小霆霆好多了!
  話說回來,白霆雷這名字既威嚴又有氣勢,為什麼他才來不到二個月,警局同仁全都喊他小霆霆?他瞇著眼想,始作俑者應該是──
  「姓鍾的他喵死神棍!」白霆雷拍桌,桌上的檔案夾都飛震起來。
  「別喊流水是神棍,他是有本事的法師。」孫召堂朝他搖了搖手指頭,不以為然,接著又問:「小霆霆,你對山村事件怎麼看?」
  還氣著呢,白霆雷憤憤回答:「……目擊頭骨出沒的時間大多是入夜後,烏漆嘛黑,這樣的證詞都該小心求證。這要在國外,白色頭骨就會變成綠色小外星人,隊長,我推測這是集體幻覺,應該派個心理輔導師過去……」
  孫召堂以一貫溫和的語調反駁,「山下五個村莊,證詞如出一轍,再說那些人從小生活在山邊,會認不清楚鳥類與頭骨,或是跟外星人的差別?」
  「雖然有人指證,但都是五、六十歲的老人家,我不認為他們有辨識夜半飛鳥的能力。」白霆雷不服氣地說。
  「在收集到所有證據前就輕易下判斷,會蒙蔽視野,這是調查人員的大忌。」孫召堂責難了,「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在獲得進一步的證據前,不能心懷成見。」
  白霆雷心虛,他下到崗位來畢竟才兩個月,經驗與判斷力都還不足,此刻被訓也不敢回嘴,只能就事論事跟長官來討論案情。
  譚綺綠突然間指著電腦螢幕驚呼,「嘿,老人家說的沒錯,一百年前出現過一模一樣的事件。」
  原來譚綺綠鍵入幾個關鍵字後,連到某民俗學家的部落格上,民俗學家根據鄉土誌做了些研究,提到一百年前,同樣這個時間點前後,每兩、三天就有村民猝死,死亡人數約達百人,受到侵擾的地方範圍卻不大,當地人都以為發生瘟疫,辦了大規模的禳災儀式。
  譚綺綠快速瀏覽網誌,愈看愈是心驚,田淵市一千年前曾是古城,靠山面海人口眾多,留下的鄉土誌記完整,往上溯源,發現到更奇怪的巧合現象。
  「兩百年前、三百年前、四百年前……」譚綺綠邊說邊做記錄,「規律性的,山下每百年都會發生莫名其妙的瘟疫,你們看,這裡寫著死者外表無傷,也不是中毒,山村每年都會請法師禳祭,也都是為了驅離瘟疫。」
  「之前沒有骷髏頭。」白霆雷專心瀏覽頁面後,提出疑問。
  譚綺綠再次將民俗學家的相關文章都看了遍,真的沒找到任何關於骷髏頭的敘述,專注盯著電腦螢幕讓視線都乾澀了,但她不死心,「我上圖書館去借地方誌,看看這一千年來乾元山腳下還發生過哪些不尋常的事情,弄個關聯出來。」
  白霆雷也被啟發了,說:「如果真有骷髏頭、不、姑且稱之為不明物種好了,說不定夾帶了不明細菌或病毒,所以讓接觸過的村民猝死……」
  就像國外的吸血鬼傳說,吸血鬼會於夜晚變成蝙蝠出沒,滑入人類的房間裡吸食血液,被吸血的人類死後也變成吸血鬼──這根本就是恐懼心塑造出來的怪物,其實是蝙蝠本身帶有狂犬病病菌,在咬入時因此傳染了病徵,這才是吸血鬼傳說的真實面貌。
  那麼、山村事件是不是也該……
  「跟鬼有關。」孫召堂拍板。
  白霆雷大叫:「多往別的方向去探討啊長官,你剛明明說:在收集到充分證據前就輕易下判斷,會蒙蔽視野,這是調查人員的大忌!」
  孫召堂是長官,長官當然有特權耍傲嬌,比如把說過的話給吞回去之類的。他笑咪咪地對菜鳥警察說:「總而言之,本小組暱稱『鬼事調查組』,這種鬼事我們非管不可。」
  白霆雷無法反駁,心底卻吶喊,天啊:哪個天殺的上司把他分發到這個鬼組來的?他現在就要去殺了對方!
  譚綺綠同樣豪氣呼應:「不管是不是鬼,我都已經申請了兩支監視器,要架在村子出入口,什麼鬼都給它拍下來!」
  「嗯嗯。」孫召堂很滿意,轉頭慈祥說:「小霆霆我知道你最近都沒有好好活動手腳的機會……」
  「調我去別的單位抓歹徒?」星星眼射出百萬燭光。
  長官大方點頭,「給你個機會爬乾元山,免得身體發霉。幸好山不高,也有專門的登山道路,你不會迷路的。」
  白霆雷拍桌了,「林野巡視是林務局的工作,這種事交給林務局處理就好,幹嘛推給我?」
  「這案件稀奇古怪,一定有你漏看的地方,這回讓專業的陪你去。」孫召堂說著說著從座位下拿出兩瓶酒,「替我送給流水,慰勞他的辛苦。」
  白霆雷沒好氣地說:「我才不要去見那個神棍,他小氣、腹黑、心眼壞……」
  孫召堂笑吟吟,「他是鬼事組有給職顧問,該利用的時候當然要好好利用,別浪費了公帑。」
  「他家的雞見我就啄。」
  孫召堂無奈搖頭說:「既然如此,還是煩勞我這飽經風霜的中年人親自走一趟,唉、真的老了,最近我常常頭暈,心臟也莫名其妙亂跳,警察的職業病很多啊,不知道我還能再領導你們多少年……」
  這麼一哀兵起來,白霆雷都不好拒絕了是不是?就算不待見那位名喚鍾流水的神棍,但為了長官,還是勉為其難過去一趟吧。
  於是乎,白霆雷再度騎上他那心愛的白色寬胎機車,提了兩瓶酒,風風火火往小組顧問家去,路上想到今天星期六,顧問家裡頭的小外甥沒上學,那孩子從小就沒了媽,怪可憐的,順手又買了桶巧克力及水果帶過去。

第二章‧謹防髑髗夜走,小心蛇鱗入身

  「鬼事調查組」顧問的名字叫做鍾流水,沒錯,就是白霆雷口中的神棍,來田淵市十年了,目前定居於田淵市北區的群青巷裡。除了這個有給職的顧問之外,鍾流水另有正業,能替人驅鬼捉妖捕魅。
  所謂的顧問,倚仗著經驗與學識,於鬼事組調查案件時,給予專業的知識與建議,老實說,田淵市的鬼事組就因為撈到鍾流水這麼一個寶,辦案上無往不利,任何疑難雜症都難不倒。
  至於鍾流水年紀輕輕,為何卻有豐富的經驗與知識,也只有鬼才知道了。
  白霆雷不懂對方的好處,老愛稱他為神棍,就算兩個月前曾經與這神棍攜手辦過一場風中凌亂如夢似幻的打鬼事件,他還是要稱對方為神棍,這跟事實真相無關,跟自己的堅貞信仰有關。
  這信仰就是──愛搞神祕的人都給老子去死!
  迎風騎車的白霆雷意氣風發大吼著他的信仰,路旁的媽媽忙對身邊小孩指點,那人是流氓,別看他。
  群青巷位於七期重劃區內,運河由中央筆直穿過,將重劃區隔開成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左半邊建築物櫛比鱗次,呈現新都市繁榮氣象,右邊則都是低矮平房,小巷穿插雜亂,白霆雷熟門熟路地將車停在其中兩條巷子交會頂口的一座土地廟旁。
  破落的小土地廟裡還有香火,附近居民對神明依舊崇敬有心,早晚都有人來上香,供桌上香火水果從沒斷過,供桌之後卻沒有泥塑石雕的土地爺,就一塊石碑,上刻福德正神香座位,廟外對聯寫著:福蔭全鄉慶,神庇萬戶安。
  白霆雷下車,大大咧咧朝廟旁喊:「把菸給戒了,阿七,那玩意對身體不好。」
  白霆雷對之說話的那個人正蹲在土地廟旁,是位氣場堂皇、劍眉星目的青年,身上汗衫滿是髒汙,身旁擺置黃色公安帽與十字鎬,矯健的身材與古銅色的肌膚,雖然會讓人一眼認為他是位建築工人,但──
  他其實是這間小土地公廟裡的廟祝。
  讓我們來看看,關於教育部國語辭典裡是怎麼解釋「廟祝」的。
  「廟祝」──主管廟內香火事務的人,或稱為「廟公」或「祠祝」。
  白霆雷內心的國語辭典則是這麼說的:坑爹啊你妹!當個廟祝也當得這麼有型,比犀利哥還犀利啊有木有!這相貌這身材不去伸展台上當個賣笑的男麻豆或健身房裡的猛男教練那就是暴殄天物了草泥馬!
  阿七當然不知道警察大人內心的怒吼,他原本正埋頭專心看手中的信,看得表情猙獰,也不知信裡寫了何種驚悚的內容,讓他都忘了撣掉已經積了起碼一公分長的菸灰,聽到招呼終於驚醒了,頭卻連抬都不抬。
  「來找鍾先生?」
  白霆雷黑著臉默認了,又揚揚手中滿滿一塑膠袋的水果,說:「吃水果比抽菸健康,把菸丟了。」
  阿七起身接過水果,又往群青巷裡看了一眼,「鍾先生今天心情不錯,桃花院落裡的氣場也好,你安心過去吧。」
  「你真了解我……該不會你也常被那隻神棍欺負?」白霆雷幾乎要垂淚了,啊、同是天涯淪落人。
  「鍾先生對我很客氣,但你別誤會他,對於討厭的人,他架子端的比誰都大,對你他心眼還算不錯的。」阿七解釋。
  翻了翻白眼,白霆雷想起那人欺負自己的手段,簡直要吐血,這叫心眼不錯嗎?
  「對了,你看什麼信?情書?」警察嘛,任何奇怪的徵象都想求個明白。
  「不。」阿七嘆了口氣,「算是、家書,有親戚要來借住,我……」
  「是討厭的親戚?不喜歡就趕了。」白霆雷覺得這事很好解決。
  「趕不得,這親戚地位比我高。」阿七模模糊糊說了句。
  這算是家務事,白霆雷也不便多說什麼了。
  「阿七你幫我看一下機車,我去去就回。」
  阿七揮揮手表示沒問題。
  群青巷其實就是一條普通的巷弄,幽深靜謐,右邊一排是舊式平房的後門,少人出入,左邊卻是一間紅磚青瓦三合院,建築古意盎然,竹籬笆圍起一片清靜院落,院中右方種了一株高大桃樹,花期早該過了的喬木卻依然如火如霞,空氣裡全是淡淡的幽香。
  這裡就是鬼事顧問鍾流水所居住的桃花院落,而桃花樹下逍遙椅中,青衣藍裳俊雅翩然、喝酒喝得一臉醺然的年輕人不是他還有誰?
  看到就有氣,白霆雷隔著竹籬笆指著他鼻子罵:「大白天喝成這樣,你都快成酒渣了!」
  鍾流水微眄,一雙桃花眼雖然讓他面貌陰柔了些,右半邊臉頰靠太陽穴附近的一個蝙蝠形淡粉色胎記卻讓他多了點厲冽英氣,簡直就像是響尾蛇那條嘶嘶作響的尾巴,隨時隨地警告著人,他不好惹。
  但白霆雷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他老覺得自己跟顧問不對盤。
  鍾流水搖搖酒杯打了個酒嗝,紅紅的一雙桃花醉眼增添了些許瀟然風情,對白霆雷的喝問卻是不痛不癢。
  「……哥喝的不是酒、是寂寞……」
  「寂寞你妹啊寂寞……啊、痛!死神棍你幹嘛拿酒杯砸我  」白霆雷氣沖沖地撫額頭,翻過籬笆就要找砸人的神棍算帳。
  酒醉模樣全不見了,鍾流水嘩的一聲站起,看過「變臉」這部電影沒?電影裡的變臉還得動手術呢,但神棍法門無數,抹個臉就惡鬼猙獰。
  「我妹怎麼了?沒人能在我面前拿『我妹』這兩個字來說嘴。」鍾流水朝院落裡正低頭啄著土裡蟲子的小白雞吆喝:「小玉,教訓小霆霆!」
  白霆雷剛才話一出口就知不妙,他怎麼會糊塗到忘了鍾流水不但腹黑、心量狹小,更是標準的妹控一隻呢?「XX你妹啊XX」就只是句網路流行語,絕無惡意影射任何人、事、或組織,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啊!
  心裡後悔的要流淚,但白雞小玉可不給他後悔的機會,牠一直看菜鳥警察不順眼,如今得了主人飭令,哪還有不盡心盡力辦事?
  好小雞,只見牠──
  
  小冠豎起沖天翎,踴躍崢嶸怒目睛;
  膽敢口頭佔便宜,啄你啄到喊媽咪。
  
  拍翅繃起,尖嘴看準白霆雷頭上一啄,但白霆雷也不是省油的燈,手裡頭裝著酒瓶的禮袋充當武器一揮,小玉趕緊空中學蜂鳥倒退飛絕技,避過禮袋,等白霆雷力道不濟,牠就迅猛往下再擊,利爪往肩膀下抓,竟功,痛得白霆雷唉唉呀。
  「笨雞你!我吃了你、我總有一天把你燉了、烤了、炸了、蒸了、燙了做檸檬雞!」
  咯咯咯,我小玉才不怕你呢,笨警察!
  人雞混戰,鍾流水負手觀賞好戲,呵呵呵,好久沒看鬥雞了,小玉這傢伙的戰技又精進了些啊,對,好好調教菜鳥警察,把規矩都忘掉了怎麼可以呢?
  此時有人從屋堂衝出來,卻是個十六、七歲左右的少年,純真可愛的他也有一雙水水桃花眼,正是鍾流水的外甥姜姜,只見他動動鼻子面現喜色。
  「我聞到了巧克力,小玉你給我住嘴,不許欺負白叔叔!」
  咯咯咯,是主人命令我教訓他的。小玉忙撇清關係。
  姜姜瞪完了小玉,目光繼而精準地瞄上白霆雷手中的禮袋,這年紀的小朋友沒有不愛巧克力的。
  白霆雷淚,為什麼才二十幾歲的他會被個小他不過幾歲的高中生喊成叔叔呢?不過他沒忘了今天來桃花院落的本來目的,於是把小朋友招來,從禮袋裡拿出巧克力送過去。
  「別一下吃太多,容易上火。」
  姜姜一跳一跳過去,對白霆雷說:「白叔叔幫我拿著。」
  白霆雷想也沒想就接過,一看,兩顆雞蛋,大驚,「你家小玉真下蛋了?牠是公雞、是公雞吧?難道是披著公雞皮的老母雞?」
  「不是啦,我本來打算中餐吃荷包蛋,既然有巧克力,就先饒蛋一條命。」
  姜姜說完又回頭問舅舅跟小玉吃不吃?小玉在他腳邊鑽來鑽去,對巧克力有點興趣,鍾流水卻搖搖頭,坐回他的消遙椅裡,朝白霆雷發號施令。
  「小霆霆,撿回來。」
  「撿、撿什麼?」白霆雷聽得無頭無腦。
  「酒杯啊笨蛋,沒酒杯我怎麼喝酒?」
  白霆雷不自禁又摸了摸額頭,剛剛鍾流水那一手快狠準,把自己砸得頭暈眼花,摸上去刺痛刺痛的,恨死,於是悻悻然說:「杯子你自己丟來的,自己撿。」
  鍾流水彎身脫下自己的夾腳藍拖鞋,半瞇眼朝白霆雷比劃,威脅之意顯而易見,害白霆雷眼皮一直跳,下意識的心驚膽顫,可惡,這神棍一定是他的剋星。
  遷怒到右掌中兩顆嬌弱的蛋殼,差點把蛋給捏破,但他忍住了,不甘不願地撿起掉在身旁的酒杯,見上頭沾了塵土,愛乾淨的他順手拿手帕擦乾淨,這才遞回給鍾流水。
  「長官給你的酒我送到了,另外他讓你陪我出差,這就走吧。」
  他一靠近,鍾流水立刻皺眉頭,還用手在鼻子前揮了揮。
  「你身上好臭、臭死了,印堂發黑臉色晦暗……你碰上了什麼?」
  「我不過去查了個案。切、再怎麼臭也臭不過你這個酒鬼!」
  鍾流水毫不客氣在白霆雷身上東嗅嗅西聞聞,「……蛇?」
  白霆雷一愣,也往自己身上聞啊聞,連腋下都沒放過,乾乾淨淨,什麼異味也沒有。
  鍾流水醉眼射出厲光,低喝:「老實說,今天去了哪裡?」
  被那樣的眼風一掃,比冰雹往自己身上打了又打還要寒冽,白霆雷忙解釋:「那個、乾元山一座山神廟,裡面供的蛇神……」
  神棍鬼氣森森盯著白霆雷好半晌,他盯著白霆雷好半晌,突然間從懷裡掏出雄黃粉末瓶,往酒葫蘆裡灑了些,仰頭喝一大口酒後化雨吐出,噴得白霆雷一頭一臉。
  「欸、太不衛生了!」白霆雷狼狽的用衣袖抹臉,握著拳頭就想揍人。
  鍾流水動作更快,由髮中抽出一根牙籤大小的桃枝,扯開白霆雷上衣,衣冠楚楚的警察大人立馬變成濕淋淋兼光膀子的秀場猛男。
  猛男狼狽不堪地揮拳頭,「調戲執法人員犯法!」
  「調戲?」神棍陰陰笑,「我不只會調戲,還要讓你痛。」
  牙籤用力往警察的肝心脾肺腎處狠力刺入一公分深,鍾流水口唸五官訣,「鬼神自滅,妖魅潛行,敢有違者,押赴九冥!」
  警察痛得哇哇叫,「襲警!臭神棍你襲警啊!你牙籤上消毒了沒?我好心給你送酒來你還……」
  「雄黃酒去你身上蛇毒,至於刺的這五下,是我用『五官驅役鬼神法』刺激你身上肝心脾肺腎五種器官,喝令體內元神驅趕蛇氣,別給我大驚小怪。」施完了法,鍾流水不耐地解釋。
  原來從前人出外經過荒山野嶺神祠古廟,很容易被妖怪侵犯,這個法術是將自己體內器官視為統帥的五官,以心為主宰來喝令體內運用元神驅趕侵入的陰物,達到自救的目的。
  附帶一提,其實桃枝刺入胸口半公分處就能將驅邪之力送入五官,鍾流水一方面嫌白霆雷吵,二方面氣還沒消,故意刺深些,要叫就讓他叫大聲些,娛樂給桃樹灼華跟小雞看。
  白霆雷痛完之後,就覺得胸口鼓悶鼓悶,抓著喉嚨吐出了個小東西,鍾流水攔住,光線照耀下,那東西閃出金色的光芒,居然是一片十元硬幣大小的鱗片。
  「你說這是什麼?」活像怨婦正拿著從老公西裝口袋搜出的酒店小姐名片質問道。
  白霆雷愕然,「我今天沒吃魚……」
  鍾流水把那鱗片湊到鼻子前聞了又聞看了又看,舔了那東西一口嚐味道,又抬到眼皮上檢視,半透明的鱗片將光線折射了,彩色光暈灑了他一頭一臉。
  「……原來靈蛇一族還有後裔留在世上……」末了他自言自語,嘿嘿哈哈笑起來,眼一轉又問警察:「舒服些了吧?」
  白霆雷答不出話,那片鱗一吐出來,他胸口也不悶了,不久前的疲累感煙消雲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是蛇鱗。」鍾流水解釋:「就跟人的頭髮指甲一樣,蛇鱗是蛇的一部分,與本體有關連。蛇屬陰物,最喜歡人的陽氣,這蛇鱗卻也吸不了多少陽氣,頂多做做標記而已。」
  「聽你掰的咧……」白霆雷嘟嘟噥噥。
  鍾流水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總之,入山小心,鬼物最能勾引鬼物──」
  白霆雷覺得再聽他胡謅下去的話,自己乾脆改名叫白癡雷算了。
  把雞蛋放茶几上,他提醒神棍出門了。
  鍾流水卻擺弄手中的蛇鱗,興味盎然地問,「先跟我說說你上午遇見的東西。」
  白霆雷搔搔頭,「就是怪裡怪氣的案件……我們小組雖然被暱稱為鬼事組,也不應該把見鬼事件都推給我們啊,送去精神科都來得有建設性……」
  「我猜,跟蛇妖有關?」鍾流水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後,問。
  白霆雷一愣,「哪有蛇妖?」
  鍾流水晃晃手中的鱗片,問:「你以為這是什麼?」
  「魚鱗。」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剛才說的?這是蛇鱗、蛇、鱗!」鍾流水放棄跟這位白癡菜鳥警察辯白,「算了,你繼續說。」
  白霆雷把明雲村裡發生的骷髏頭事件一五一十說給了鍾流水聽,又給他看了幾張猝死村民的照片。
  鍾流水對著照片發了好半晌的呆,最後說:「根據你的說法,山下發生的事情應該是『髑髗夜走』。」
  「『髑髗夜走』,什麼鬼東西?」
  「髑髗是指死人的頭,藏傳密宗裡會以人頭製成顱缽,做為儀式裡的祭器。」鍾流水曲掌搖弄,彷彿正捧著他口裡所說的人頭顱缽,「遭遇謀殺或處決的遺骨所製造的顱缽蘊含無比力量,這觀念傳過來,就遭到有心人士的利用。」
  白霆雷搖搖頭,不懂,「人死了就該入土為安,用頭骨能變出什麼五四三?」
  鍾流水白他一眼:「用處大了呢,有些修道者不循善道修行,找到惡死者的頭骨煉成『髑髗夜走』,夜晚驅使它去吸取熟睡者的陽氣帶回來,採陽補陰走捷徑,哼、那樣得來的仙道根基不穩,最後終歸吃苦頭。」
  白霆雷倒是聽過採陽補陰,古代妖物化身美女,夜半去吵不睡覺的思春書生,把書生弄得不像人。
  鍾流水打了個酒嗝,也不耽擱了,說:「乾元山上屍氣橫溢,加上山形特殊,容易滋養鬼物,還是去看看吧……」
  「我去就好了,你留在這裡喝酒。」白霆雷有點想改變主意,天,他堂堂一個警察帶著酒鬼到處晃,傳出去就別混了。
  「也對、喝酒好……怎麼說的?勸君終日酩酊醉,唯有飲者留其名啊……」
  白霆雷愣了一愣,接著破口大罵:「留名留個頭啊,當醉鬼還有那麼多理由好說,我都替姜姜的未來擔心了靠!還有還有、你找蛇的動機不單純,不過想抓蛇泡酒吧?你不去也好,我能搞定一切!」
  啊啊、鍾流水振作起精神,那條蛇!
  「我改變主意了,現在就出發。姜姜你乖乖看家,肚子餓了就去章魚同學家蹭飯吃。」神棍起身,還不忘帶上他的小酒葫蘆。
  「噢,知道了,舅舅再見,白叔叔再見。」吃得滿臉都是巧克力的姜姜快樂揮手。
  「都說我來搞定一切……你、你、你個酒鬼、不喝酒會死喔你、你敗壞我們警方形象……」白霆雷罵的根本是停不下來了。
  「小玉啊,替我謝謝小霆霆熱情的關切。。」
  小公雞咕咕咯咯,調教頑劣的刑警牠最嗨了呀,正是──
  
  金喙鐵爪顯威風,小雞放膽啄啄啄;
  昂昂頭冠熾血染,襲警不需問緣由。

第三章‧腳踏蛇跡處處,手揮花雨漫天

  明雲村位於登山道的扼口處,白霆雷基於私心,上山前又去了村長家一下。
  村長他媽迎出門來,熱情得很,「喔哦警官先生進來坐……還帶盆友來,哦呵呵,阿梅倒茶給客倫。」
  鍾流水眨眨眼,剛才坐機車後頭吹風的他早都酒醒了,扯扯司機的袖子問:「來這幹嘛?」
  「呃、問案,我覺得村長應該能提供更多被遺漏掉的細節。」嘴巴這麼說,白霆雷暗裡還是想找到金絲美眉,重續前緣。
  屋子裡出來個結實黑皮膚妞兒,人笑得靦腆靦腆,端了茶盤出來,白霆雷眼神掠過她往屋裡頭再瞧,好像沒別人了。
  「金媽媽,你孫女兒不在?」他流著口水滿懷希望問。
  村長他媽掩嘴哦呵呵笑得花枝亂顫,指指黑妞說:「阿梅就素偶孫女啦,倫乖又顧家。偶跟阿梅縮了警察先生泥很帥,阿梅縮泥有女朋友也沒關係,還素口以素素看。」
  白霆雷當場被KO!
  鍾流水聽著這對話,很訝異地用手肘一推旁邊人的肚子,說:「原來你人氣挺高的。」
  白霆雷為了面子,厚著臉皮承認,「那當然,我人品高薪水好,美眉都搶著要……」
  自吹自擂到一半,鍾流水悠悠插嘴:「……他們還沒發現你是白癡吧。」
  白霆雷一口血壯烈吐出,最後他決定別理神棍,指著阿梅問了村長他媽一個十萬火急的問題,「她就是妳孫女?妳有幾個孫女?」
  「啊偶就一鍋孫女,還有兩鍋孫子討老婆溜。」村長他媽很得意。
  白霆雷灰頭土臉了,猛然間又想起,金絲美眉的確沒說自己是村長的誰誰誰,看來自己會錯意,但沒關係,路在嘴上,這村也就丁點大,一定找得到。
  「金媽媽,這裡有個叫做金絲的女孩子吧?」他滿懷希望地問。
  「沒有沒有,沒這個倫。」村長他媽先搖手,接著又說:「警官想要到附近走走的話,偶讓阿梅陪泥們。」
  總之村長他媽費盡口舌就是要把孫女湊到兩人身邊,白霆雷想推掉,鍾流水卻頷首。
  「我想看看有骷髏頭侵入過的房間,阿梅小姐方便帶嗎?」
  阿梅有些為難,村裡很多地方在辦喪事,往哪走都不對,但鍾流水對她和氣親切,臉上就算有奇怪胎記,還是一等一美男子,她心頭怦怦跳,怎麼也拒絕不了,最後領著他們往最近的一間紅磚平房去;裡頭原本有老頭子獨居,是村子裡第一位猝死者,村長幫忙安葬了,屋子還空著。
  鍾流水一踏入屋內就皺眉,好強烈的陰氣啊,讓他原本柔順披在肩膀上的頭髮都亂翹起來,他立刻回頭要阿梅退出,因為女子屬陰,陰上加陰,對阿梅會產生不好的影響。
  「有鬼來過。」他對白霆雷說:「本質既凶且陰,很符合『髑髗夜走』的特性。」
  專業神棍出門前自然有所準備,從隨身袋裡掏出羅盤。這羅盤包含了天上星宿、地上五行、天干地支等等的各層次訊息,指針則是特殊磁鐵,對陰陽兩氣的變化敏感,不但是風水師探勘必備的基本工具,也是道士探妖的好道具。
  如今羅盤上的指針正不斷晃動,很快指向了窗外某個山頭。
  鍾流水出去後問阿梅,剛剛羅盤指針指著的方向有什麼怪異之處。
  阿梅辨認了一下山頭,回答:「老人家都說那處山頭是山神定居的地方,我們平常不靠近,怕惹山神不高興。登山客不小心亂闖的話,回家後會生病。」
  離開紅磚屋後,鍾流水又在村子裡走了幾步,發現羅盤指針還抖個不停。
  「總覺得不太放心,這鬼物應該不是普通的山精水怪……或者該……」
  「你放心,很快這裡就會裝上幾台監視器,能拍到對方的真面目。」白霆雷信心滿滿。
  「……就知道不該信任你們。算了,這村子不大,弄個簡易的防禦也不費工夫。阿梅妳帶我們繞村子走一圈。」鍾流水又是大大剌剌交代。
  阿梅是老實巴交的鄉下女孩,也不會對神棍存疑,帶著兩人在村裡走來走去,然後白霆雷就發現鍾流水拿著羅盤看看天、看看地,口中唸唸有詞。
  他忍不住問了,「你搞什麼鬼?」
  鍾流水觀察完明雲村的地形,最後說:「這村子中邪了,我決定也弄個『五官驅役鬼神法』……」
  「咦,那不是你弄在我身上的花招嗎?村子不是人,哪來的肝心脾肺腎?」白霆雷吐槽了。
  「做人要宏觀哪你這死腦筋警察。以陰陽學來看,山河大地、城鎮村落無一不是陰陽相合的體現,跟人體一樣有五臟六腑的對應處;只要我能點出明雲村的五官位置,就能用同一招來趕妖魅。」
  我哪裡不宏觀啦?我心胸開闊大肚能容!警察大人肚子裡憋了話想辯解,但鍾流水已經開始忙幹活了,他也只好摸摸鼻子跟在後頭。
  要定位村莊的肝心脾肺腎,有經驗的道士做來得心應手,很湊巧的,鍾神棍正是經驗值高到破表的那種,羅盤在手,陰陽自在操控,他找到五官位置後,往後腦杓一抓就是一根筷子般長短粗細的桃枝插入。
  位置恰好都在泥土地上,小小桃枝毫不費力沒入地裡,也不怕人經過時磕著,能禳邪除凶的桃枝在這裡發揮的將是強心針的作用,讓五官發揮更有效率的工作,將鬼物驅除。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白霆雷在鍾流水第五次插入桃枝時,耳朵聽到熱流於村莊裡頭奔騰,就好像夜晚睡眠時,血液在血管裡咆哮的奇妙聲音一樣。
  是有些名堂啊,這個啥「五官驅役鬼神法」。
  阿梅接著帶他們去山神廟,三人很快穿廟往後頭小屋去,卻在油黑門簾前被阿梅擋下來,她害怕地說:「神婆很凶,她討厭任何人到她屋裡去。」
  「上午金絲小姐才帶我來過,沒問題。」白霆雷拍拍胸,回頭看了一眼鍾流水,依舊嚇一跳,「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上髮膠了?」
  鍾流水摸摸自己東翹西翹的髮梢,再度苦惱,桃木之體本來就對陰氣敏感,這小屋看著平常,陰氛卻比千年古墓還詭奇,不祥之感陡升,他再度掏出神棍必備專用法寶羅盤探看,這回羅盤轉動的更快,基本上看不清楚指針的轉速了。
  他把白霆雷往屋裡推,「你先探探。」
  白霆雷跌撞鑽入一片漆黑之中,正想回頭罵人,扭頸瞬間瞥到上方亮晶晶的什麼一閃,腥味入鼻,下意識就往旁一跳,接著上頭唰啦啦落下一條條不知名之物,藉著入口射入的光線再一看,那些都不是蟲,而是一條條粗若兒臂的小蛇,色彩斑斕頭呈三角,摔到地上後有志一同往白霆雷褲腳鑽,嚇得他連連往後避退。
  「蛇!有蛇啊神棍!」
  阿梅一聽到有蛇,慘叫一聲昏倒了,可惜了她一身的虎背熊腰,原來是外強中乾。鍾流水卻是不慌不忙,門簾外頭仰頭喝一口帶來的酒,卻不嚥下,酒水化為酒雨噴入門簾,全灑在蛇群之上,蛇群沾水之後全冒出縷縷白煙,蛇信聲嘶嘶嘶嘶的亂成一團。
  白霆雷想起鍾流水的酒水裡早就摻入雄黃,自古以來都說雄黃能制五毒,他忙喊:「有效!」
  鍾流水踏入了小屋,眼中精光一閃,一拍葫蘆底,口唸咒曰:「千年萬年大鵬鳥,逢蛇要捉逢虎拿!」
  酒葫蘆裡一道黑光跑出,遇氣凝結成一隻鐵嘴蛇鷹,蛇鷹展翼後幾乎就佔了屋子一半空間,牠衝到蛇群前側轉,用鐵板似的翅膀把蛇群打的骨斷皮破不能動彈,又用爪子擰蛇頭、撕蛇皮、吃蛇肉,沒幾分鐘蛇都進了牠肚子裡。
  吃完之後,牠的一雙鷹目燁燁盯著白霆雷,好像沒吃飽似的,弄得菜鳥警察皮皮剉,恨不得掏出槍枝立刻斃了鷹。
  鍾流水拍拍葫蘆,又把蛇鷹給召回去,白霆雷睜亮了眼睛大半天,不相信那小小的葫蘆怎麼裝老鷹。
  鍾流水手一晃,桌上的蠟燭就燃起來了,一燈如豆,能提供的光源有限,但對於鍾流水這樣的仙人來說,其實夠了。
  「蛇用來防人闖入,這裡肯定有古怪。」他猜測。
  「我去申請搜索令。」白霆雷說完就要衝出去,他其實害怕還有蛇從頭頂上掉下來,能早點遠離早點好。
  不料卻被被鍾流水拍了頭,「搜什麼索什麼令?現在就給我找,有什麼都給找出來!」
  「擅闖民宅不告而取是違法行為,我不能知法犯、那個、法……」
  警察正氣凜然拒絕到一半,人家鍾流水已經從地下撿起一件灰色大罩袍,白霆雷認出那原來是神婆穿在身上的東西。
  「這衣服很臭啊。」鍾流水還翻來覆去檢視。
  「很臭你還撿?」
  「我說臭,是指妖味臭。這是神婆的衣服?」
  「對,這裡悶熱,她卻用這衣服把自己包得緊緊,連腳都不讓人看。」白霆雷說。
  鍾流水隨手將衣服往旁一丟,繼續東找西找,先看到一把生鏽的大砍刀,他皺了皺眉,唉呀,這是神婆在山裡古戰場上撿來的吧?砍過人,所以有血氣。他接著定眼於牆邊一個奇怪的土罐子,那罐子分上下兩層,下層口闊圓肚有耳,開口的大小剛好能承接狹長的上罐,兩者嵌合後不露縫隙。
  「呀、居然是陽城罐。」鍾流水眼愕,「很久沒見這東西了,骨董啊!」
  「骨灰罈?」
  啪的一聲,白霆雷被拍頭了。
  「你什麼時候見過連體嬰的骨灰罈?這是古代丹鼎派拿來煉丹的丹罐,分雌雄兩部分,上下相合,耐久燒,不容易走丹,可惜啊可惜,後世的丹客為了貪方便,都改用素燒陶罐來煉丹,效果就大大打了折扣……」
  警察先生對道家煉丹這種事情是門外漢,他只好奇罐裡有什麼。走過去揭開上層鐵盞蓋口看,臭雞蛋似的硫磺味撲鼻而出,嗆得他立刻倒退幾步。
  「操、這其實是泡菜罐吧?」他大叫。
  「應該煉了藥……」鍾流水很不確定地說:「這陽城罐有些年歲了,但保養的很好,神婆對煉丹很有講究啊,就是不知她煉哪種丹藥……」
  管她煉的什麼丹,白霆雷一概沒興趣,抓著鍾流水走出去,阿梅也正好悠悠轉醒,一睜眼就叫有蛇有蛇。
  「沒蛇。」
  鍾流水睜著眼睛說瞎話,卻又回頭小聲對白霆雷耳語:「住山腳下卻連蛇都怕,這女孩不適合你,找個大膽的比較好。」
  囧,白霆雷壓根兒也沒說過喜歡阿梅吧。
  把阿梅支開後,鍾流水攥著白霆雷上山,他就是想找到那條蛇,再說山裡一但入夜陰氣就重,最好能在天黑前離開,他能護得了自己,卻不保證能護得了白霆雷這麼個不開竅的大活人。
  
  乾元山山勢不高,但地形多元,豐草茂密幽然宜人,間有潺潺溪流,適宜各種遊憩活動,加上林務局修了登山步道,直上山頂後視野開闊,能將整個田淵市盡收眼底,每天都能吸引許多健行愛好者登高望遠。
  但這樣的一座山能引起的詭異傳言也不少,據說幾百年前此地發生過襲擊戰役,士兵們客死異鄉的不少,冤魂日夜駐留於此,因此山區裡發生的鬼怪事件從來沒停過。
  愈是如此,好奇上山的民眾也就愈多,此地更是大學迎新活動必選定的試膽地點,難怪鍾流水常會喟嘆說:現代人早已忘了敬畏鬼神之道。
  但、鬼神真的隨時隨地都在窺伺著侵犯領域的人類嗎?菜鳥警察白霆雷對那種無法以理性推理的形而上學沒興趣,他現在唯一關心的是:機車的寬版輪胎足不足以安然通過碎石遍佈的崎嶇山徑。
  「神棍你到底要上哪裡去?為什麼專讓我往怪路鑽?」
  警察騎著騎著都狐疑了,這產業道路專往山民開墾的田園去,平日會經過的小貓沒兩隻,兩旁雜草比人還高,只有鬼才會往這裡來。
  「嗯、我找個管區的……」
  「林務局嗎?我們早就連絡過了,這山裡沒有高經濟價植的山產,盜採盜獵者不來,更沒有大型山獸出沒……」
  「住人的地方有土地爺,山林裡自然也有山神,林務局什麼屁也不知道。」鍾流水哼了一聲完又抱怨,「悠著騎穩些,顛的我兩顆蛋都要破掉了。」
  這話弄得白霆雷差一點握不住手把,好不容易穩住車頭,才又回頭輕斥:「蛋、蛋蛋哪那麼容易破?神棍就是神棍,說話不誇張就蛋疼……」
  「你看。」一隻手掌裡握兩顆白雞蛋往前伸,「蛋殼上有小小裂縫了,要不是我護得好,待會拿什麼東西釣……」
  「你帶雞蛋上山幹嘛?你以為乾元山上有溫泉可以煮溫泉蛋嗎?」白霆雷炸毛了,這蛋面熟面熟的,不就是姜姜遞給自己,又被他丟到小茶几上的兩顆?
  鍾流水自在地欣賞風景,沒正面回答問題,過一會又說:「你騎車技術真差,比不上我的白澤。白澤就算在最險峻的山中騰躍也如履平地,若是有牠在,我又何必忍受這顛簸之苦?」
  更別說那乖乖聽話的模樣,啊、萬般想念白澤的好。
  白霆雷可好奇了,他老是聽到神棍提起白澤,也說過自己是神虎白澤,於是小心地問:「白澤到底是人是動物、還是哪款新車型?」
  「白澤是我養的老虎啦,虎為山之王,更是好坐騎,你爛車的性能跟牠是天差地遠沒得比!」
  白霆雷氣死了,千里迢迢載人上山,還被嫌車子不好,乾脆一個急煞車,晃動的車尾將碎石路颳起一道塵煙。
  「下車!」鑰匙反扭,熄火,他說著捋起袖子,這回不管大欺小的問題了,非得跟不識好歹的人幹架。
  鍾流水訝異地跳下車來,「小霆霆你厲害,對、羅盤指的山頭就是這裡,你知道這裡有古怪。」
  啊、咦、有古怪?白霆雷的拳頭就這樣定住,他停車是為了把神棍揍暈後一走了之,不是因為發現了異狀。
  環顧了一下,他車子正好停在一處山壁前,另一邊則是斜降到溪邊的小坡,這裡離山底有段距離,附近沒山屋沒工寮,只有小鳥啾啾啾啾在不知名的樹上叫。
  「到底哪裡有古怪?這裡很正常啊。」
  鍾流水指指一旁,原該欣欣向榮朝上生長的大片草木,卻有大型物體被拖動過的痕跡,攔腰而倒的的雜草之上泛著枯焦的黃色,就像灑了枯草劑一樣,上頭還沾有銀白色黏濁液體。
  這下連白霆雷也覺得不對勁了,幸好四周沒有人的腳印,要不他會往棄屍案推測;正想蹲下身來拔幾根草來研究黏液,啪的一聲,他的手背上挨了清脆一大下。
  「笨蛋,那是『蛇跡』,有毒的。」
  「蛇爬過的痕跡?」白霆雷收回賤手,死神棍,打人還真痛。
  「毒蛇有煞氣毒氣,會囓咬草木來洩毒,被咬過的草木因此含了蛇毒,就是『蛇跡』,你要碰上也會中毒。」說完嘖嘖搖頭,「這蛇看來起碼修行了千年,毒氣熾盛,不好對付呀……」
  白霆雷聽得心一突,吶吶問:「嘿、神棍啊,難道你說的……管區在這裡?見鬼了,不、這裡連鬼都沒有,你喝酒喝多生幻覺了吧?整人不帶這樣整法……」
  鍾流水不理他的碎碎唸,噹噹,直接從口袋裡掏出法寶,一時間白光耀眼瑞氣千條,差點沒炫瞎白霆雷的狗眼。
  「靠、這什麼?」不可置信、白霆雷發現神棍居然又掏出了他的……
  「不就是雞蛋嗎?」鍾流水心裡也冒出一個靠,笨警察問的什麼笨問題?
  白霆雷悲傷的發現自己又被鄙視了,但是不能怪他呀,此時此刻,就在恐怖毒蛇出沒的草叢中,鍾流水你他喵拿出兩顆雞蛋要幹啥  
  鍾流水隨手將兩顆雞蛋放在沾有蛇跡的草叢裡,測了一下風向,想想蛇是以嗅覺為主的動物,立刻招白霆雷過來。
  「幹嘛?」不情不願的湊過去。
  「借你的手用用。」
  「不借。」
  神棍的職能之中,最強的一項就是自動屏蔽語音系統,所以也沒將警察的拒絕聽進耳朵裡,把人的手抓來後,指甲劃過,警察中指負傷,傷口滴血到白色的蛋殼之上。
  迅雷似的收回手,白霆雷慘叫:「你幹嘛?你手消毒了沒?過時神棍聽沒聽過破傷風這麼先進的術語  」
  「噓。」鍾流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拉了警察矮身躲往下風處,小聲又說:「別讓牠聽見。」
  被誰聽見?白霆雷心底大概知道個答案,話到口邊卻怎樣也吐不出來,只能乖乖地跟著神棍蹲著。
  等著等著十幾分鐘過去了,白霆雷很無聊,看看自己的手指頭,傷口雖然小不拉嘰,可中指連心,刷那麼一下也使心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讓他想起還沒找人算帳呢。
  「把血灑在雞蛋上頭又是哪一招?」說著說著白霆雷又握起了拳頭。
  「欸欸別用力,傷口又破了!」鍾流水心疼溢於言表。
  受寵若驚啊白霆雷,神棍可終於懂得關心他人了,害他也不好意思起來,嘿嘿笑著說:「這也沒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不在乎小傷口。」
  「你是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出生的四陽鼎聚之命,血裡陽氣強烈,妖怪喜愛鬼最怕,太珍貴了,別浪費。」
  這附近有沒有牆?白霆雷想拽著神棍的頭撞爛算了。
  就在這時,頭上颳過一大片腥甜陰風,沙沙嘶嘶聲由遠至近,白霆雷眼睛雖沒看見東西,本能的知道有敵人靠近了,而根據剛才神棍的表現,這敵人是非人類的可能性非常高。
  身為保家衛民的警察,心態上不該怕區區一條蛇,但靈長類天生怕蛇避蛇,這種害怕的心態根源於祖代,而人類在成長過程中又受到家人及師長的影響,對蛇類產生諸多誤解,視蛇類為夙仇,這讓白霆雷不由自主冒了一大片冷汗。
  但他明明連蛇的影子都沒瞄到個邊。
  一旁的鍾流水卻很興奮,笑的見牙不見眼,甚至喃喃說出了「笨蛋的血果然厲害,一下就把獵物釣出來了」之類的讚美詞,而白霆雷身體顫抖的幅度卻是愈來愈大,幾秒鐘後頓住,接著倒吸一口涼氣。
  大蛇穿過草叢緩緩往前蠕動,牠的身體有一人合抱那麼粗,頭上長了一對惡魔的角,黑質蛇身,兩側各有兩條金紅色縱帶,色彩鮮明的標誌是個警告,這是條毒蛇,還是條巨無霸毒蛇。牠邊移動邊吐信,這麼一個簡單的聞氣味動作,伴隨著逐漸增強的嘶嘶響聲,給人的心理壓力可不是普通的強烈。
  這種蛇就連國家地理雜誌的冒險家們都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吧,白霆雷心底倏地冒過種種念頭,他現在就想下山行不行?把大自然的一切還給大自然──
  大蛇前來的原因很簡單,牠嗅覺靈敏,聞到生雞蛋的味道就已經興奮,而白霆雷的血是陽中之陽,對牠而言是增進修為的超強補品,樂顛顛就立刻循著氣味前來了。
  蛇頭在兩顆雞蛋前搖搖擺擺,這麼一頓珍饈怎麼會突然出現呢?修行千年的大蛇覺得有古怪,小心的朝四處張望,不過窺伺的兩人都在下風處,牠聞不到,也沒想到會有人設陷阱捕牠,而蛋殼上那香噴噴的血氣陽氣熾盛,這隻蛇正處於修練的緊要關頭中,對這樣的好物絕對不可能放過,牠於是打開上下顎──
  「動手。」鍾流水突然說。
  「動手?」白霆雷愕然。
  大蛇正要吞食雞蛋,突然有人從旁竄出,蛇尾立即備戰往敵人抽打。
  鍾流水由髮後摸出幾根桃枝射出,那桃枝長約七寸,能達到暗器飛刺的效果,卻聽噹的一聲,蛇鱗把桃枝給擋了開去。
  鍾流水這一手也只是先試試蛇麟的防護能力,見蛇尾再次抽打過來,他跳往一旁躲過,回頭見白霆雷還傻愣愣,似乎拿不定主意的樣子,立刻大吼──
  「別發呆,過來幫我對付!」
  這一吼倒是把菜鳥警察的魂給叫喚回來了。
  白霆雷雖然認為釣蛇這件事情很蠢,又隱隱覺得鍾流水那麼懶的一個人絕不會無緣無故找蛇麻煩,但還是立刻跳出。可這一現身又有些慌,他在警校裡學過各式各樣對付歹徒的手段,可就沒學過怎樣制服蛇呀!
  蛇妖修行千年,一眼就能看出鍾流水與白霆雷之間的差異,突然間凌空彈身,嘴巴大張伸出前溝牙恫嚇。
  白霆雷慌了,習慣性的從後腰掏出手槍,對著大蛇的腹鱗射擊。
  砰的一聲火花四濺,蛇的動作阻了一阻,白霆雷還以為蛇被射穿了,火花散去一看,大蛇中彈的鱗片上連少許撞痕都沒有,人類的武器在千年修行的蛇妖身上竟然跟玩具一樣。
  白霆雷都呆了,這蛇鱗是由硬度最大的金屬鉻打出來的吧?怎麼連子彈都能擋?
  蛇妖生氣了,雖然沒受傷,但那一下打擊還是很痛,牠凌厲嚎叫汹若馬嘶,草木花樹都被那音波給震得簌簌搖動,蛇妖弓身一竄又攻擊白霆雷,上下顎張開的弧度之大,擺明了就是要一口吞吃掉菜鳥警察。
  幸好警察蠢歸蠢,反射動作是天生的,見蛇頭撲來,想也沒想就往旁一滾,剛好避過蛇吻。
  鍾流水劍指比天,背後飛起暗紅色桃木劍,劍氣激昂殺機瀰漫,但這樣的殺氣裡卻有桃木清香盈滿,將四周腥甜的蛇妖氣味壓制。
  「喂喂喂、拿玩具出來幹嘛  」警察在一旁大呼小叫。
  「因為你的玩具槍不管用……」有人涼涼這麼回答。
  白霆雷正想變節站到蛇妖這邊,幫助拿下神棍這禍害,免得再聽到那奚落的言詞,鍾流水劍尖已經指到蛇妖門面。
  見狀,蛇妖弓身盤飛躲開,黑青色霧氣跟著噴射湧出。
  但神棍早料到蛇妖的下一步動作,跨步欺近,暗紅色的劍影罩住敵方上下左右,將牠逼得狼狽不已,只得橫暴急轉,附近草木山石全被劈砍攪碎,方寸內煙塵瀰漫。
  那蛇妖是有些見識的,見桃木劍彩光炫麗,顯然是上古名器,眼前美男子必屬道士一流,牠還未成正果,最怕橫生枝節,立刻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粗大蛇尾往地上一彈,反作用力把牠迅速後送,瞬間拉開十幾公尺遠的距離。
  鍾流水腳尖一點追上,還不忘回頭喊人。
  「小霆霆過來幫忙!」
  白霆雷一時間忘了自己最討厭被人喊成小霆霆,舉槍再追,追了幾步才又想起,這蛇有甲冑保護不怕槍,乾脆朝牠的眼睛射,於是停步瞄準那恐怖的紅色豎眼,砰的一聲硝煙盪漾,蛇頭晃了晃。
  也算白霆雷射擊技術不錯,這一槍居然正中紅心,但是一等白煙散盡,白霆雷目瞪口呆,這蛇眼怎麼一點事都沒有?
  「真、真的是妖怪!」白霆雷握槍的手都有些個抖了。
  「笨蛋,蛇眼上有透明鱗片保護眼睛,打眼沒效。」鍾流水白了警察一眼。
  而就在說話的這幾秒間,鍾流水抓住蛇受槍擊頭暈的空檔揮劍橫劈,金屬鱗片爆出火花,蛇妖哇哇叫,矮了身就要鑽逃。
  「打不過就跑,對得起我、對得起眾妖孽的臉嗎?」鍾流水毫不留情的嘲諷蛇妖。
  蛇妖流淚,正邪不兩立呀,當邪不勝正的時候,還不跑就是智商有問題了,管對不對得起誰?
  白霆雷在一旁卻是愣了,木劍這麼威?天、自己手中的這把M6904手槍才是玩具不成?
  這妖雖然落了下風,但牠千年修行不是修假的,仰頭發出震山裂地的嘶叫,一大片黃黑色的颯颯毒氣從牠的嘴裡吐出,青翠的山谷黑霧瀰漫。
  兩人的視野因此被遮蔽了。
  白霆雷更是頭暈眼花又心悸,他知道那是毒氣,立刻低身閉住了呼吸,瞇著眼睛找毒氣稀薄之處以利逃離。
  「蛇妖放屁好臭──」對這臭鼬放屁之招,就連鍾流水也不爽了,伸臂上指,捏訣,「花雨漫天!」
  數百、數千片粉色桃花從地上飛起,有智慧的隨著鍾流水手勢翻飛旋舞,香氣登時壓過臭味,而花瓣又龍捲風般在兩人上頭迴飆,接著成覆碗之勢往兩人頭上蓋下。
  話說這「花雨漫天」是防禦性質相當強烈的法術,除了能格擋妖氣,達到屏障的效果,更能散發驅邪治鬼的香氣,妖怪避之唯恐不及,當然也包括了大蛇妖。
  只見牠翻轉了身軀,竟然藉著花瓣作為掩護,整一下溜個不見蛇影。
  花雨凋零,惡臭的妖氣散了,天空重新明朗,鍾流水與白霆雷不約而同張望,後者突然大怒。
  「蛇走了,我不玩了,回家睡覺去!」
  白霆雷氣死了,對、大蛇倏來乍去,損失最大的卻是他,不但失了血,還動用上槍枝,回去他光是寫報告交代射擊槍彈的動機跟目的,就得耗上一整夜。
  「沒錯、我們繼續追吧。」鍾流水卻是笑的一臉蕩漾。
  神棍強人所難的本事比遊戲玩家自動屏蔽語音系統還要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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