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典藏閣狂狷文庫最新主打

由《橘子紅了》、《大明宮詞》知名導演李少紅執導,

電視劇《繭鎮奇緣》正火速開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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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妙結合民國風情與驚悚懸案,

這是絕不能錯過的、屬於中國風味的女性推理小說!

 

 

塔羅女神探之繭鎮奇案-封面(提案)ss0    

書名:塔羅女神探之繭鎮奇案

作者:暗地妖嬈

上市日期:2014226

24日台北國際動漫節首賣)

 

 

 

 

試閱文

 

楔子

 

  「要算什麼?」

  「嗯……婚姻。」

  那婦人拽緊手裡的蜜色帕子,一動不動盯著桌面上的牌,半袖短褂上繡滿金綠荷花圖案,兩隻胳膊都垂著,要她洗牌的時候才勉強伸出來。

  杜春曉草草將牌摞成三疊,再合到一起,把面上的四張拼組成稜形,而心裡頭卻已經在發笑:「別怪我講出不好聽的來。」

  第一張翻啟,逆位的太陽牌,開端倒也有些意思。

  「恭喜恭喜,嫁的可是好男人哪!想來當年老的們都贊成這樁婚事吧?」杜春曉刻意不看那婦人的穿戴——翡翠吊墜耳環、珍珠髮網、洗到發白的緋紅長裙,全是五年前時興的妝扮,可見當初確是幸福過的。

  婦人果然點了點頭,面上泛起一層纖薄的紅暈。

  杜春曉又翻開中間兩張牌,逆位的皇帝與逆位的倒吊人,前者是男權象徵,後者可解作明月照溝渠的無奈處境。

  她沉默良久,嘆道:「今時不同往日了,在家挨丈夫打罵是常有的事兒吧?妳性子又弱,不敢說話,終究是忍氣吞聲的命。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男人不懂憐惜玉也就罷了,還把自己的親骨肉打沒了,實在有些過分。」杜春曉用指尖輕輕抵住「倒吊人」。

  「這是怎麼看出來的?」婦人不由得瞪大一雙枯淡的眼眸,欲從杜春曉懶洋洋的表情裡探究占卜的秘密。

  杜春曉悄悄抹掉嘴角的譏笑,哄說是從牌裡看出來的。自己怎能告訴客人,從她跨入「荒唐書鋪」的姿勢便已猜到她近來身子受過重創,更不能告訴她,她一坐下來,不算財運、不算健康,竟頭一個問及「婚姻」,也只能說明婚姻出了問題。尤其洗牌時不小心暴露的胳膊內側那幾道暗灰疤痕,雖不怵目,卻教人無法忽視,可見受虐不是一兩天的事,偏偏憋到現在才來問卜命運,倘若不是被家裡的男人逼入絕境,那可就奇了。

  然而,她最不能告訴對方的是,上個月在河塘邊洗衣服的時候已見過對方大腹便便的模樣了……

  占卜就是這樣,把玄機都藏得牢牢的,一切歸功於牌理,那才是標準神棍的姿態。

  翻開最後一張牌,逆位的審判。

  看來一切已無法挽回……

  杜春曉興奮得雙腿打顫,她最喜歡預測客人的未來,裡頭包含著期待、惶恐,乃至惱恨,都令她甘之如飴。

  所以,杜春曉清了一下喉嚨,開始對那彷徨的婦人施咒。

  「哎呀!看來這樁婚事也差不多到盡頭了。」她搓了搓手,將審判牌拿起來輕掃自己的下巴,「審判牌嘛,客人也該做出決定了,否則呀,再這樣下去,還會更慘。不過……」

  婦人沒再追問「不過什麼」,竟盯著那張皇帝牌不放。

  杜春曉見關子賣不下去了,只得自己接話道:「不過呀,您看這張皇帝牌,逆位的,說明有個男人可主宰客人的命運,雖然目前他還見不得光。至於往後能不能見光,可就看客人您自己的選擇了。」

  這猜測極為大膽,不過杜春曉也不怕砸了招牌,是人命裡三分像,每個人的經歷多多少少都會有些重合,更何況眼前的女子面容清麗,雙頰掃了淡淡的胭脂,是極易讓男人心動的皮囊,就算現今沒有情夫,曖昧的、示愛的,想必也是有的,這大抵亦是她被妒火中燒的夫君打罵的主因。

  客人整了整腦後的珍珠髮網,將散落的幾縷碎髮一根根挽回網中,這才露出脖頸下一塊蹊蹺的紅斑。

  果然有這回事!

  杜春曉雙眼放光,開始進一步刺探,她將頭顱貼近那婦人耳邊,好將那吻痕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後壓聲道:「但凡到我這裡來算命的,到頭來都會罵我算得不準,因我講未來的事兒總也講不準,所以這位客人還得招子放亮,自斷自決。對了,切莫做出凶險之事,把男人倒吊起來的原因太多,疾病、橫禍、乃至殺人,都是有的。客人一定要沉得住氣,事情總會水到渠成,不要後來搞得兩敗俱傷,到時又怨我沒算準。」

  那婦人急忙點頭,桃紅腮邊的兩只長吊墜一晃一晃的。

  送走客人,杜春曉忙將未翻過的那疊牌拿起來查看,心中暗罵:「娘的!果然剛剛洗牌的時候沒收拾妥當,整副牌都是逆向的!」

  十天以後,青雲鎮張銀匠家的老婆田氏與教書先生雙雙失蹤,張銀匠捶胸頓足,花錢請了人把鎮子翻過來找,可傳說這兩個人是私奔去了外省。

  唯有杜春曉知道,田氏和教書先生的屍骨怕是早已沉在貫穿青雲鎮的那條河塘底下了,因為無論皇帝還是倒吊人,都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對決。

 

 

 

 

 

第一章 逆位之塔

 

  對偌大一個青雲鎮來講,「荒唐書鋪」真是小到不能再小,地方又偏,租在馮姑婆家老宅旁邊的那條小巷子裡,一旁是燒餅攤,另一旁賣香燭冥紙,倒也神秘。鋪面大小只三十餘尺,貼牆擺了三個舊書架,歪七扭八排放的幾百冊書已髒得看不出原色,靠櫃檯後頭豎著根油漆斑駁的廊柱,上頭打一枚粗釘,掛著鐘錘生鏽的西洋時鐘,終日滴滴答答走個不停,玻璃罩面上有點點褐汙。

  這樣的鋪子,大抵除鋪主之外,再有人光顧可能也算奇蹟。

  王二狗的燒餅攤擺得很早,又收得比較晚,可每每他剛開始把甜醬罐子封上蓋的時候,書鋪的門板便嘩啦一聲裂開,從門板縫裡走出一個臉青脣白、明顯睡眠不足的女人,紮了一根粗辮子,穿灰藍色旗袍,一隻手夾著半截點燃的香菸,另一隻手則握著一根牙刷。

  王二狗聽到那門板的動靜,便拿起放在烘坑上的燒餅,往裡頭填三塊臭豆腐,澆上辣醬,包上黃紙,給那女人送上。女人便把半支菸丟在腳下,用布鞋踩熄,伸出指節被菸垢熏黃的手徑直接過燒餅啃起來。

  十年來,從王二狗開始在書鋪門前擺攤開始,他便天天要如此招呼一位邋遢古怪的書鋪女老闆。他不清楚此人來歷,只知她叫杜春曉,似乎有晚起晚睡的習慣,所以皮膚白得有些不正常。說她不會做生意,不如講她不在乎生意,反正這麼偏僻的地方,每日來來去去都不見得有三十個人,能進她鋪子裡買書的就更少。

  不過,這不是王二狗擔心的問題,反正只要那三文燒餅錢不少,管她的收入能不能維持生計呢。

  「老闆,你這燒餅越做越小了嘛。」杜春曉見誰都叫「老闆」,哪怕去菜場買顆蛋,都管蹲在竹籃邊的老婆婆叫「老闆」。

  「哪裡是餅做得小?是杜小姐妳食量大咯!」王二狗笑嘻嘻的把蓋了布的麵團和香蔥盆子往板車上放。

  講實話,他實在無從辨別杜春曉生得好不好看,只覺她五官是端正的,可惜常被那齜牙咧嘴的表情給敗壞了,身材瘦得像個絲瓜精,但寬鬆的布袍子卻包不住她的前凸後翹,倘若穿點兒好的,搽上口紅,保不齊還是個美人兒。

  可想歸想,王二狗面對這麼隨意潦倒的女子,嘴上卻怎麼都花不起來,尤其杜春曉現在一張口,臭豆腐味兒和香菸味兒便衝他的腦門翻滾而來,令他恨不能即刻逃走。

  杜春曉也不理會王二狗的奚落,只靠在門板上將早點與午飯的「混合餐」吃完,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拿著那根沒沾過嘴的牙刷進鋪子裡去了。

  荒唐書鋪還是一如既往的灰塵滿滿,手指頭往哪裡撚一下都會變黑,唯杜春曉坐著收錢的那張梨花木櫃檯油光水亮,是被她自己的袖子擦乾淨的,只因那地方除了做賣書的交易,還要派點別的用場。

  手裡那副塔羅又硬又大,四角鑲了鉑金的邊,所幸杜春曉的手掌也厚實龐大,能把牌抓得很穩。

  她隨意抽一張出來,笑了,星星牌,看來今天能碰上有趣的客人,再抽一張,死神。

  整個下午,荒唐書鋪只賣出一本《三俠五義》,其餘時間杜春曉都只怔怔看著窗臺上滑落的幾寸陽光,暖融融照得人想睡。

  到黃昏時分,她已是餓得前胸貼後背,想去對街的「老湯樓」叫碗麵,卻又捨不得跑開,怕錯過那位命中註定的「貴客」。後來實在餓得受不住,她只得跑去隔壁香燭店,找到正打瞌睡的夥計,只說:「姑娘我餓得受不了,勞煩替我去對街叫碗麵來。」

  那麵送到荒唐書鋪的時候,已經變成麵糊了,她也不計較,大口吸食起來,待把湯頭喝盡,胃裡的饞蟲才勉強平息下去,嘴還沒擦,客人竟到了。

  十七、八歲的少女,素面朝天的走進來,穿一身潔白短褂,素花紋長裙,雙眸如浸入清泉的墨玉,黛眉櫻脣,美得竟有些驚天動地。即使杜春曉自己是女人,亦忍不住發呆,只覺這客人不像活在凡間的,像是從天上走下來的。她暗自納悶,這麼美的姑娘在青雲鎮上居然沒傳出名氣來,難不成真是藏在哪個金窩裡的?

  可那少女一落坐,杜春曉便恍然大悟。哦,原來已不是黃花閨女了,屁股挨住凳板的儀態浮起些許少婦風情,低眉順眼的神情裡隱約透露豔光,被性事澆灌之後蜜桃初熟的甜蜜氣息在書鋪中緩緩瀰漫。

  「要看些什麼書?」杜春曉強壓激動的情緒,迎上來問她。

  不知為什麼,她能嗅出客人甜蜜以外的血腥味來,這味道令她多少還原了一些「獸性」。杜春曉一直認為,人與獸的區別並沒有太大,尤其在對欲望與未知事物的追求上頭,甚至還遠遠蓋過那些無知的畜生。

  少女搖了搖頭,拿眼睛盯住桌上翻開的那張死神牌,笑道:「想請杜小姐算一算。」

  「價錢妳知道的?」

  杜春曉目前最關心的還有這個,連續十天都用陽春麵打發肚皮的日子她實在是受夠了。

  「知道,您就幫我算一算吧。」

  她果真是懂規矩的,當即從懷裡掏出裹帕,解開,數了十個銀洋給杜春曉。

  「要算什麼?」杜春曉終於眉開眼笑,叮叮噹噹的把銀洋擼進抽屜內,「不過先說好了,算不準不退錢的,我時常算不準的,沒砸了招牌那是運氣。待會兒講於妳聽的話,可別太當真。」

  杜春曉喜歡在開工之前摸摸客人的底細,倘若把醜話講在前頭了,對方還樂意挨宰的話,就表明其焦慮和迷茫的程度可見一斑。眼前這位絕世美人兒便是典型,儘管心裡惶惶不安,卻極度扭捏,壓抑得很。

  「沒關係的。」美人輕聲道,「知道您的本事才來的,再說大小姐……」

  「要算些什麼?說些細的。」她只當沒聽見「大小姐」三個字,一副只顧做生意的樣子。

  「算姻緣。」

  這話從美人口裡講出來,實在是有些奇怪。依她的生相,只要頭腦稍清醒一點兒,便能找到好婆家,享一世富貴,哪裡還需要到這裡來問神靈?所以杜春曉只能嘆紅顏易「蠢」。於是讓美人洗了牌,便擺起陣來。

  過去牌:正位的戀人。

  杜春曉脫口而出的一番說辭,是美人進門時便想好的:「看起來,姑娘也是個痴情種,裙下之臣無數,然而姑娘卻把一腔熱情賦予一人身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這麼有福?」

  這是廢話,天底下哪個美人不是享用這樣的權力?看她清清爽爽的額角與幾近透明的眼波,便知其單純執著。

  現狀牌:逆位的宗教與逆位的正義。

  「哎呀呀……」杜春曉裝腔作勢的尖叫一聲,美人神色即刻緊張起來,「姑娘如今這段姻緣太過凶險,妳瞧啊,宗教逆位,可說是妳離經叛道,走了一條歧路;正義逆位,這感情就更見不得光了,非正常,更非正義呀。」

  「接下來呢?」美人竭力控制住神色,顯得從容鎮定,甚至笑了一下,以暗示杜春曉算得不準。

  未來牌:正位的惡魔。

  杜春曉突然逼近美人,將摻有菸味的呼吸貼近她的耳垂,說道:「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姑娘的夢再不醒,恐怕事情就得到不可收場的地步。原本已是寄人籬下的身分,何必再讓自己多受一層苦呢?」

  「您怎知我就是寄人籬下的命?」

  杜春曉笑而不答,這還看不出來嗎?眼前的客人雖是水蔥般細嫩的長相,十個手指甲卻剪得光禿禿的,一看便是要做事的,何況挑的時辰也巧,多半是大戶人家的主人剛洗漱過後睡下的當口,下人可以趁機偷閒一刻半刻的。

  美人終於寒下臉來,一聲不響的起身,走出鋪子,那豐腴曼妙的背影漸漸被暮色吸入。

  杜春曉收好牌,點一根菸,深深吸進肺腑,嫋嫋煙霧,熏染了紅木架子泛黃的書頁……

  「不祥啊,還真是不祥……」她看著猩紅的菸頭,喃喃自語。

 

   …※… …※… …※…

 

  夏冰最厭倦夏季,他是正月裡生的人,抗寒怯熱,還不是胖子,身材細得像竹竿,戴一副黑圓框眼鏡,頭髮梳成時髦的中分,一派文弱書生的氣勢,講自己是警察都無人肯信,所以從小就被人取笑說和杜春曉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一語成真,只要杜曉春不嫁,夏冰便至今也沒有娶妻,爹娘跟他吵過不知多少回。有一次去相親,他當面便回絕人家了,夏母為此絕食了整整三日,事後他也沒有怎樣,依舊每天樂呵呵的去保警隊報到。

  被叫去天韻綢莊辦案那天,正落雷陣雨,夏冰兩隻腳都被水捂著,走起來噗哧作響。他趕到綢莊的時候,臉上和眼鏡上都糊滿雨珠,已睜不開眼,只依稀聽得隊長李常登的大嗓門叫得震天響,竟蓋過那巨大的雨聲去了。

  「小夏,趕緊過來,把死人抬到裡面去!」

  李隊長指的死人,正挨著天韻綢莊後庭院裡的井沿上坐著,因全身被粗井繩拴綁,副隊長與兩名警察已在那裡費力解了半日。夏冰前腳剛踏進案發現場,他們後腳便要抬屍。

  「看著點兒鞋!」副隊長身上的雨衣早已不頂用,瞇著眼衝夏冰大吼。

  夏冰急忙拿下眼鏡、擼一把打在眼睛上的水,再看看腳底,發現自己竟站在一汪血紅裡,那血分明是從屍首的腰腹部流出來的,分不清性別的死人腹部中間被挖開了一個洞,大概腸子都被雨水沖出來了,流得滿地都是。

  他不由得退後了一步,見一位穿著考究的中年男子執著一把油紙傘站在不遠處看著,面部僵硬,像是靈魂早已出竅。

  李隊長此時又催促起來,夏冰只得咬牙切齒的跑到井邊,幫副隊長喬越龍抬起那死人。那血洞因受外力拉扯,變得越發得大,幾塊大小不一的碎肉落到地上,又與雨水融匯成血流,在眾人腳邊蔓延。

  屍首被抬進庭院旁邊的一間柴房,平放在木床板上之後,夏冰方看清死者是個女人。稀濕的頭髮胡亂散在腦後,一張素白面孔上,那對大如深淵的眼睛還是半睜著的,似乎恨不能爬起來與保警隊一道去尋找真凶。

  夏冰拚命忍著吐,看李隊長在那裡翻查屍首。小鎮上案子少,隊裡自然也沒幾個人,所以李隊長還要兼任仵作。

  那執油紙傘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也已站在柴房內,冷眼旁觀他們的舉動。

  「雖然肚子上被挖了洞,可死因卻是勒斃啊。」李隊長解開死者的衣領釦子,脖頸處果真有一圈烏青血痕,「可認得她是誰?」

  中年男子知李隊長是在問他,便語氣平板的答道:「好像是大小姐房裡的丫頭,叫雪兒,前年剛送進來的。」

  「您又是哪位?」喬副隊長脾氣有些火爆,與李隊長穩重內斂的做派對比鮮明,因此兩人出來辦案審犯人時,都是前者唱紅臉,後者唱白臉,雙劍合璧,天下無敵。

  「杜亮,這兒的管家。」

  這名字一下勾起夏冰的回憶,早前聽杜春曉講過自己有個叔叔在有錢人家當大總管,威風得不得了,具體那「有錢人家」姓甚名誰,她卻含含糊糊不講出來。算來算去,青雲鎮也只有經營綢緞生意的黃家屬不折不扣的金玉滿堂。

  青雲鎮原本是個民風懶散的荒鎮,誰知竟出了黃天鳴這麼號人物,頭腦聰明,精於算計,眼光與膽識亦較常人要卓越許多,一下便看中小鎮邊郊那幾百里桑樹田。種桑必定養蠶,養蠶便可織綢。他不像那些鼠目寸光的養蠶戶,把繭子低價賣給外省來的紡織廠,於是和外省人公然叫板,開出雙倍價格搶回蠶繭,並招了一批鎮上的閒散人來做工,因此那年春繭上市之後,很快便發了筆橫財。

  黃家大宅院與天韻綢莊連在一道,建於鎮東最繁華的魚塘街,雖是車水馬龍、熱鬧非凡的地界,黃家人除了必要的應酬外,卻鮮少出門。從老爺到下人,行事都低調得很,與他們在青雲鎮的顯赫地位極不相稱。

  喬副隊長的老婆是按摩師傅,因被請去給黃家大太太鬆過幾次筋骨,所以多少還有些瞭解裡頭的情況。

  喬副隊長用四字形容過黃家的人:高貴冷血。

  夏冰至今仍不明白「高貴」與「冷血」兩個詞如何能拼湊到一起,這根本是完全不搭調的嘛!所幸這回藉處理命案的時機,總算可以堂堂正正進這大戶人家「參觀」,可惜出來接待的竟只有一個大管家。

  「我們能見見黃老爺嗎?」

  李隊長提出的要求很合理,府上死了人,自然要跟主人家瞭解情況。

  誰知杜亮的回覆出乎意料,只說:「老爺最近身體抱恙,不便見客。」

  「我們不是客人,是來查案的,查府上有人被殺的案!」喬副隊長即刻像被點燃的爆竹。

  杜亮只是弓著身子,訕笑道:「老爺吩咐過啦,幾位爺有什麼需要儘管提,我們能幫則幫。雪兒這丫頭來的時間短,老爺哪裡能對她有印象?所以就不必打擾了。幾位爺若想知道些什麼,直接問我就是了,我是在下人房裡待慣了的,他們的事兒多半還知道一些。能在咱們幾個中間解決的事兒,就不必勞煩老爺和太太們了吧。」

  言下之意,死的只是個下人,在黃家人眼裡算不得什麼,只要儘快把屍首抬出去,解決她的身後事,抓不抓得到真凶都不重要。

  夏冰終於見識到富貴人家的冷漠與傲慢,死個丫鬟好比死了條狗,只須安排另一條「狗」去應付便夠了。

  「杜大管家這話講得可就不對了,不管怎麼說,府上出了命案,說明這裡不安全,今天死的是個下人,明兒可不保證黃家老爺、太太們不受牽連啊!你現在這麼阻著攔著,到時候出大事兒了,你可擔當得起?」

  杜亮沉默片刻,嘴角竟擠出一絲冷笑:「自然擔當得起,若不敢擔當,在下也就不站在這兒招呼各位了。」

  這一句倒讓夏冰對杜亮刮目相看,不禁感慨此人與杜春曉果然是有血脈淵源,連那股吃軟不吃硬的倔強都一模一樣。

  「死者是大小姐房裡的丫頭吧,我們能見見大小姐嗎?她可能是雪兒遭遇凶手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人。」

  夏冰的提議有些冒失,卻不無道理,杜亮沒有拒絕的理由。

 

   …※… …※… …※…

 

  見到黃夢清的時候,她正坐在一架鋼琴旁邊忘情彈奏,琴架上擺著的一只圓口高腳杯裡裝了淺淺一汪紅酒。夏冰平素也喜歡收集西洋樂唱片,所以尚辨別得出大小姐拙劣的技巧,但是他也不敢打斷,只好皺著眉,忍受著毫無生氣的音符與屋外嘈雜的雨聲混雜在一起,折磨他的耳膜。

  而這位大小姐也並不怎麼漂亮,細眉細眼的,一束燙捲髮用手絹紮住,穿硬綢背心配長褲,白襯衫領口與袖子上的花邊倒是很別致。

  「雪兒真的死了?」

  一曲演畢,黃夢清拿起架上的紅酒啜了一口,發出享受的嘆息,瞬間暴露某種奢華嬌媚的氣質,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貴族才具備的。兼因那份難得的雍容,竟彌補了她外貌的缺陷,將她調整成一位極富魅力的千金小姐。

  「是。」杜亮答得簡單乾脆。

  「屍體在哪兒?我去看看。」

  「大小姐,那丫頭的死狀有些……還是別去了,到時嚇著您了,我可不好向老爺交代。」

  杜亮的顧慮是對的,應該沒有哪個女人看到如此血腥的屍首還能保持鎮定的。

  黃夢清亦不再堅持,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看著窗外漸止的雨滴深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從空氣裡嗅出那丫鬟慘烈的死狀。

  「大小姐,我們是來向您瞭解情況的。」李隊長秉性直率,平素最煩附庸風雅,所以對黃夢清彈鋼琴的架式反感透頂,他只想快點瞭解一些情況,然後回家把身上的濕衣服烘乾,舒舒服服睡覺。

  「你又是誰?」

  黃夢清的個性果然與她的琴藝一樣臭。

  「這位是我們鎮上保警隊的李大隊長,負責調查這起命案。」夏冰唯恐氣氛又僵,忙搶過話頭,「想問問黃小姐,您最後見到雪兒是什麼時候?」

  黃夢清剛要開口,門外卻傳來一陣亂響,只見一個腰圓體闊的胖丫鬟咚咚咚跑進來,喘氣道:「小姐,大太太來了!」

  話音未落,一位穿黑旗袍的中年婦人已抬頭挺胸入室,跟在她後面的丫鬟渾身稀濕,正忙著收起剛剛替主人遮雨的湖綠色滾金邊綢傘。

  那婦人看上去雖已過不惑之年,卻保養得極好,皮膚比黃夢清還白皙些,亦是窄額鳳目,脣角生一顆細痣;腦後梳起碩大的髮髻,斜插一支金貴的紅瑪瑙簪子。看神情像是很不高興,氣焰也囂張。

  「夢清,剛剛聽老杜說妳房裡的人出事兒了?」她顯然眼裡沒保警隊的那些人,一雙眼只看著自己的女兒。

  大太太孟卓瑤是黃天鳴的原配夫人,據說是與丈夫共患難過的,因吃得起苦,手段又強悍,是惹不起的胭脂虎。

  「娘,我沒事的。」

  「嚇著沒?」孟卓瑤一把抓起黃夢清的手,拉到自己胸前,臉色瞬間柔和了許多,「我早說那丫頭一臉狐媚相,早晚要出事兒的,當初就該狠下心把她攆出去。」

  黃夢清竟向母親嫣然一笑,說道:「人都死了,還說這些做什麼?」

  「自然是要說的!」孟卓瑤嗓門不禁高了,「就說咱們不該太菩薩心腸,惹得這一身臊。過幾天就要祭祖了,妳看多不吉利!」

  「娘,妳安心先回去,我跟保警隊的人談談,死人的事兒總不能當沒發生。妳早些歇息,明兒我過去跟妳詳說祭祖的事兒。」

  黃夢清半哄半勸的,將母親緩緩扶至門口,丫鬟忙將傘撐起來,站在門檻外頭候著。此時兩人細長的單眼皮挨得極近,果然是對氣韻相似、外貌無比貼合的母女,雖然傲慢得有些讓人生氣。

  孟卓瑤走後,夏冰依然想繼續剛才的問題:「黃小姐,請問您最後見到死者是什麼時候?」

  黃夢清折回鋼琴旁,坐下,手指在琴鍵上滑了幾下,指尖流出刺耳的碎音,隨後抬頭笑道:「兩個鐘頭之前吧。」

  「當時是什麼情況?」

  「當時……」她刻意頓了一下,回道:「她靠在庭院裡的老井旁坐著,肚子像被掏空了,流了很多血。」

  夏冰驚道:「這麼說,是您第一個發現屍體的?」

  黃夢清點頭的姿態極為優雅,屋外突然電閃雷鳴,將她那張平庸的面孔照得雪亮。

  夏冰腦中浮現出喬副隊長評價黃家人的四個字:高貴冷血。

 

   …※… …※… …※…

 

  杜春曉這幾日開心得夢裡都會笑醒,因生意太好,自打那絕世美人兒光顧之後,又來了三個姑娘,姿色雖都不如頭一位,卻是出手闊綽,也是問些姻緣、財運之類的東西。雖說算的內容很平常,杜春曉還是樂開了花,起碼下半個月都可以去鮮香樓吃好的,免得被陽春麵「纏身」了。

  據杜春曉的推斷,這三位姑娘均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臉上都撲了厚厚的香粉,梳著與那美人一樣的髮辮,甚至連耳邊那只銀髮夾子的款式也是一樣。

  尤其最後來的那位,生得五大三粗,胳膊足抵得過杜春曉的小腿肚子,還滿面紅雲的詢問幾時能找到好婆家,令她不由得心生惡毒,明明未來牌翻了張光明向上的正位命運之輪,按原意該解作客人有命中註定的好姻緣,結果為了調戲,她竟告知對方:「不太妙,恐這一世是難有花好月圓的辰光了,妳看這命運之輪,分明是講妳還得投胎到下輩子才輪得到。」

  一番話,硬生生把那胖姑娘給嚇哭了。

  關於杜春曉這說壞不說好的毛病,夏冰已不知批鬥了她幾回,叫她占卜也得留幾分餘地,否則真讓人鑽進死胡同,搞出事情來就不好了。杜春曉是不理的,自顧自的如下咒一般給來客「指點迷津」,她的想法是探索人性迷失之極限,錢與口碑都是次要的。於是二人少不得吵架這一齣,都是自恃清高的主,互相都不肯認錯。

  不過,無論言語衝突有多激烈,最先閉口休戰的那一位總是夏冰。

  「像你這樣的書呆子,去做警察已是老天爺瞎眼,還來這兒跟我唸『道德經』呢?趁早歇菜,去黃家綢莊裡做繡娘,還適合些。」

  杜春曉奚落夏冰的時候,他正握著一根雞毛撢子清理書架,另一隻手還捂著口鼻,以免被灰塵嗆住。

  「杜神婆!」想是杜春曉的話太過難聽,他到底熬不住了,將雞毛撢子往胳肢窩裡一夾,推了推眼鏡說道:「我告訴妳,妳甭在這兒給我得意,小爺我這幾天煩著呢!知道黃家出了命案沒?」

  杜春曉也不搭理,只趴在桌子上玩弄自己的瀏海。

  「沒想到青雲鎮這麼太平的地方,還會出凶案呢。李隊長說他在保警隊幹了三十年了,也是頭一回碰上。」

  聽夏冰那一番天真話,杜春曉不禁啞然失笑,這笨蛋哪裡知道鎮河裡已填了多少冤魂呢!正想藉機刺他幾聲,卻被書鋪外一記粗魯的吆喝震斷。

  「小子,快出來!」

  「做什麼?」夏冰把雞毛撢子敲在櫃檯上,羽毛上的蓬塵噴了杜春曉一臉。

  「趕緊跟我去黃家,又出人命了!」喬副隊長說話又急又快。

  夏冰來不及回應,便趕緊跟著喬副隊長直奔魚塘街而去。

  杜春曉有氣無力的整理被雞毛撢子打亂的塔羅牌,見一張背著面落在磚地上,撿起來一看,是戰車,心裡不由得咯登一下,腦中浮現那美豔得過些悚人的問卜客。

  「真奇怪啊……」她笑著將散牌合到一起,書鋪內迴盪西洋鐘單調刻板的走音。

 

   …※… …※… …※…

 

  黃夢清已整一個月沒踏出家門,不僅是她,母親、二姨娘和三姨娘,乃至弟弟妹妹們,亦都悶在屋裡動彈不得。

  每飲一次老媽子泡的白片,黃夢清便想念起雪兒來。那丫頭不算勤快,頂嘴的次數也多,然而笑靨鮮甜如蜜,無論男女都要被她迷醉,所以母親討厭這樣天仙般的人物亦不是沒有道理,三姨娘張豔萍便是仗著一副美貌,從端茶遞水的下人搖身一變成了主子。

  黃家的人被老爺勒令不准出門,黃夢清也不敢有異議,算上胖丫頭敏慧,這裡已死了四個人了,均是直接伺候主子的大丫鬟。

  想到這一層,她不由得又置身那個燥熱不安的午夜,因皮膚蒸得油汗淋淋,只套了件薄如蟬翼的小衣,赤足踏在後院潮濕的青苔上,偶爾幾絲微風由耳畔掃過,攜一縷金銀花的芬芳。氣溫高得不可思議,頭頂一輪圓月邊緣竟泛起紅光,於是她疾步走向井邊,思慕井水沁入腳心的清涼。

  可井邊已坐著一個人,鮮熱的腥氣由那人身上散出,正濃濃向她撲來。她只當是哪個丫頭在這裡等著和野男人鬼混,就偏要走過去拆穿。還未挨近,她腳底便打了滑,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待撐坐起來,褲腳管和手心板都是紅的。

  雪兒半睜著眼,正冷冷盯著自己的主子,那死氣沉沉的目光化作淚珠,打在黃夢清的面頰上,隨即一聲雷鳴,雨點劈頭蓋臉打下來,把她澆透……

  七日後,二姨娘蘇巧梅房裡的翠枝,屍首躺在一簇殷豔的夾竹桃下,肚子也被切去一大塊,露出空蕩蕩的腹腔,身下一片亂紅,分不清是血是花。

  服侍三姨娘的碧仙死得最蹊蹺,竟是吊在院中最大的月桂樹底下,被掏空的腹部拉得扭曲變長,搞得入殮師都不知怎麼把屍首還原,以便入棺。

  慧敏傻人傻福,總算是死在床上,她平素霸道慣了,一人占一間睡房,這才讓殺手有機可乘。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身上沾滿了糕餅屑,腹部也難以倖免的毀爛了。

  四件血案接連發生,鬧得人心惶惶,大家都講黃府被妖邪入侵,劫數不斷,老爺只得命人把井封了,月桂也砍得只剩淺淺露出泥地的一塊樹樁。蘇巧梅更是出格,聽信一個道士的蠱惑,竟在院中開壇作法,搞了整整十四天,炎夏的熱氣加上香燭煙熏火燎,空氣裡的臭味讓人受不了,到前頭的客廳裡吃飯都得繞開院子走。

  黃夢清自然吃不消這樣風聲鶴唳的境況,何況長久禁足,心頭早已生出荒草來了,和幾個弟妹嬉鬧打牌已覺無聊,便找在這裡追尋線索的夏冰說話。

  「這麼多天了,死了一個又一個,你們警察到底是抓不抓得到人呢?」

  夏冰擦了一下鼻尖的浮油,正色道:「這案子很嚴重,已驚動縣裡的人了,不過李隊長說了,咱們得自己尋找線索破案,不能輸給外頭的人!」

  「這案子要破啊,恐怕你們還得找一個人來。」黃夢清也是怯熱的人,將手中的檀香扇搖得飛快。

  「找誰?可別再請和尚道士了,只會嚇唬人,如今要講科學。」夏冰的「單純病」一犯,臉上就會浮起兩塊紅暈,像個面黃肌瘦的孩子,撇著嘴指指庭院裡未打掃乾淨的紙錢燭油。

  黃夢清也不爭辯,只拿出一件東西放進夏冰手裡,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去把那書鋪的懶惰老闆娘找來,就說是替黃家的人算算吉凶。她若不肯,把這個給她。這點事兒辦不好,回來就小心你的皮。」

  夏冰愣了一下神,低頭看貼在手掌上的東西,是塔羅中的隱士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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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駐黃家大宅,杜春曉一點行李也沒帶,夏冰旁敲側擊的提醒,她半瞇著雙眼答說:「用黃大小姐的不就得了?」於是懷裡只揣著一副塔羅,便進了天韻綢莊。

  剛踏入黃府,便看見杜亮一臉嚴肅站在門口迎著,杜春曉抓了抓頭皮,大搖大擺從叔叔跟前過,才要踏過門檻,就被杜亮抓住。

  「春曉,到這兒可別頑皮,否則我告訴妳爹。」

  杜春曉仰面挺胸,將一對豐乳抬得高如山峰,笑道:「我可是大小姐請的人,來這兒占這宅子的凶吉,誰敢說我?」

  「喲!」孰料杜亮不吃這一套,往她腦門子上狠狠彈了一記,「敢跟妳叔頂嘴!」

  她瞬間沒了威風,捂著額頭往裡走,夏冰忍著笑跟在後面。

  黃夢清見到杜春曉,也是冷冰冰的態度,只伸出手道:「還我。」

  「什麼?」杜春曉在大小姐房裡亂轉,撫摸架子上那些精美的瓷器,還把擺在梳妝臺上的一個音樂盒擺弄得叮咚響。

  「牌呀!」

  杜春曉笑嘻嘻的從袋裡拿出隱士牌,還給黃夢清,然後神色驚恐的指著鋼琴叫道:「媽呀!妳都回自己家了還不忘殘害生靈呀!」

  夏冰在一旁暗自稱快,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他不敢說的話,她總是適時的替他講出來。只是她與這黃家大小姐究竟有怎樣的淵源,他依舊一頭霧水,怕追問下去讓杜春曉得意,便憋著不開口。

  「妳這張嘴,還是這麼毒!」黃夢清居然一點也沒有計較,反而拿起一碟芙蓉糕遞給杜春曉,隨即兩人一道吃起點心來了。

  看這熟稔程度,像是多年來一道撲蝶談心的金蘭交。

  這二人雖表現親暱得有些過分,然而一談及府內的命案,杜春曉便冷下臉來,一開口說話,嘴角上的碎酥片就如頭皮屑一般紛紛落下:「這樁案子已聽夏冰講過了,大致情形也是清楚的,不過你們家人都跟墳裡的鬼一樣不出面算什麼?這樣,今兒你們黃府就擺一桌,請我這個大神婆吃飯,順帶讓我見見黃家幾位大能人兒,妳看如何?」

  黃夢清當下點頭,完全不拿杜春曉當外人看,只夏冰在一旁目瞪口呆。

 

   …※… …※… …※…

 

  黃府的人在前廳吃飯,是有規矩的,不但用餐的器具要分,連桌子都是分開的,只讓邀請者相陪。所以,雖在同一個屋子裡吃飯,卻是兩張桌子,黃夢清與杜春曉坐在同一桌。

  黃天鳴雖六十有二,卻滿頭烏髮,濃眉大眼,皮膚黝黑,眉心連成「一」字,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依其高大健碩的個頭,竟不像南方人。旁邊坐著的孟卓瑤,胸口掛一圈鴿子蛋大小的玉石項鍊,皺眉端著飯碗,吃不了幾口便放下,望望對桌的女兒,一臉的不痛快。

  「慕雲呢?」黃天鳴問道,聲音不響,卻足夠讓所有人停筷。

  「在屋裡看書看得乏了,說是不想吃。」

  坐得離老爺最遠的婦人,雖穿得端莊規矩,周身卻散發一股妖魅氣,額角低平,嘴脣豐豔,一對杏眼,看人時眼皮都往下拉,顯得迷迷濛濛;儘管韶華已逝,神情卻留有青春時代的清純痕跡,讓人望之心碎。

  這樣的三姨太在場,姿色自然要蓋過檯面上其他幾位如花女眷許多倍去,杜春曉不由得要拿她來和那問卜的丫頭做比較,遂感慨原來青雲鎮竟有這樣的仙氣,能育出極品的美人來。只可惜那丫頭如今已帶著被掏空的腹腔入土,依夏冰的形容,是「滿臉怨恨」。

  「嗯。」黃老爺點點頭,轉頭對杜春曉那一桌笑道:「讓杜小姐見笑了,犬子身體欠佳,沒能出來招待。巧梅,等一下叫人買些上等水果,送去夢清房裡,今夜她們必有說不盡的話。」

  二姨太點點頭,也朝杜春曉微笑,笑容裡盡是冷淡的客氣。

  這蘇巧梅剪齊耳短髮,末梢燙滿細碎的卷子,面色紅潤,細紋都長在不容易讓人發現的地方,周身上下只戴了一枚藍寶石戒指與一對金蓮花耳墜,品味和氣韻倒也與眾不同。

  「夢清、菲菲,想吃些什麼?」

  黃夢清不緊不慢的喝了一口湯,笑道:「二娘買什麼我們就吃什麼,只不要西瓜,肚子脹。」

  「快別提那些水果了,前兒杜管家從鄉下帶了一堆蜜瓜過來,我吃了一個,到現在胃裡還流著一股氣呢。娘啊,還是蓮心銀耳粥頂用。」

  說話的是蘇巧梅的女兒黃菲菲,正值發育的年齡,額上長了幾顆紅疙瘩,一雙骨骼玲瓏的玉手與豐腴的體態顯得極不相稱,然而五官生得異常端正,眉宇間也藏不住富家千金特有的驕縱。可能是家教的緣故,看得出她已竭力收斂自己的脾性,講話拿捏住了分寸,既要表達不屑,又要顧及娘的臉面。

  坐在她身邊默默吃飯的黃莫如,與菲菲是同胞雙生,果然也是精雕細琢的面孔,只是眼圈發黑,一臉疲憊相,不似胞妹那麼樣活潑傲慢。

  「就妳話多,人家老杜也是一片好心,送蜜瓜給我們吃,妳還抱怨不停了。不過那麼多也吃不下,夢清啊,晚上我叫人送幾個過去,給妳的朋友也嚐嚐鮮。」蘇巧梅橫了女兒一眼,遂笑咪咪的對黃夢清說道。

  黃夢清悄悄對杜春曉吐了一下舌頭,苦著臉回道:「謝謝二娘了。」

  所有人都不再說話,就只是吃飯,黃天鳴也是欲言又止,只咳了幾聲,空氣在那金邊碗沿上僵硬的淌過。似乎所有人都在刻意忽視蘇巧梅對他們的輕蔑,但無法掩蓋她掌控黃家內務大權的事實。

  一頓飯吃下來,杜春曉已累得脖子都不能曲了。

 

  夜裡才吃過茶,一個男傭便大汗淋漓的端著一大盆切好的蜜瓜送到黃夢清房間,杜春曉剛拿起來咬一口,便吐掉了。

  「怎麼是壞的?」

  「哼!不壞的能給我們?」黃夢清正對著鏡子梳頭,看到蜜瓜後,嘴角那抹冷笑就怎麼都不肯摘下。

  杜春曉抽出皇后牌,重重拍在黃夢清面前,說道:「看來妳二娘是個厲害人物呀,原以為妳娘就已經夠難纏了,沒想到狠角兒在這裡呀。」

  「別以為她真有什麼能力。」黃夢清撇撇嘴,顯然很不高興,「無非是一胎就生了個『好』,自然招我爹疼一些。妳看她慈眉善目的,連我娘這麼精明的人都被她騙了,以為她真能一碗水端平,照顧我們大家。誰知道狐狸尾巴沒幾天就露出來了。」

  「妳娘都被騙了,可見她是真有能力的一個人。」杜春曉擠在黃夢清的鏡子前也胡亂理了理瀏海。

  黃夢清一臉鄙夷道:「那是我不願跟這種人計較,若真計較起來……」

  「若真計較起來,妳必定會用塔羅牌算個天昏地暗,找到制服她的妙法?」

  杜春曉咯咯笑得起勁,又憶起兩人在英格蘭唸書那會子,黃夢清當時便是個習慣隱藏幽怨的人,不肯輕易暴露自己的喜惡,所以遇到什麼委屈,都是杜春曉給她報的仇。

  加入學校的塔羅占卜會亦是黃夢清的主意,可在這方面有成就的卻是杜春曉,所有人都在拚命研究星相塔羅的辰光,唯有杜春曉一頭鑽進心理學的書本裡頭,從此占卜便完全脫離牌的本來解釋,卻自有一套獨特的解牌技巧,不久便成了會裡巫婆式的人物。

  「話說,妳這次讓那呆子把我叫來,目的何在?我醜話可說在前頭,塔羅算命都是騙人的把戲,妳若以為我在這兒挨個兒給人算一遍就能抓到真凶,那可是做夢。」

  「知道,請妳來不是要妳查案,我可是把妳拿嫌犯審呢。」黃夢清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算是摸到了杜春曉的興奮點。

  「喲!我一個窮書鋪老闆,還有這等榮幸?」

  黃夢清點點頭,細長的單眼皮上微微發些桃紅,令整張臉即刻漾起了豔光:「妳可知道死去的四個丫鬟,生前都到妳那裡去算過命?」

  杜春曉亦不示弱,直勾勾盯住那雙桃紅的眼,回敬道:「我可不知道有四位客人後來死了,妳大小姐又是怎麼知道的?」

  兩人牢牢看著對方足有半分鐘。

  夏夜裡,蚊香罐內吐出的薄煙悠悠掃過兩人的皮膚,屋內安靜得宛若深幽湖底。

  俄頃,黃夢清寒下臉,冷冰冰說道:「可見妳的確是騙人的神棍,她們要遭血光之災都沒算出來。」

  「奇怪了,這些人一個都沒問自己的壽命,只算姻緣財運之類的通卜,還是我的不是了?」杜春曉強詞奪理。

  「大小姐,要不要給杜小姐鋪床了?」

  玉蓮沒心沒肺的進來請示主子。她原是蘇巧梅放在外屋的守夜丫鬟,因嫌她手腳粗笨,藉雪兒被殺的機會,趁機將她送給黃夢清了。這姑娘生得細細小小的身形,聲音也小如蚊子叫,黃夢清怎麼都使喚不慣她。

  「甭鋪了!今兒老娘我睡外頭院子裡去,免得半夜起來謀害了你們大小姐!」

  杜春曉像是真動了氣,趿著那雙尖頭快要頂破的布鞋便往外走,卻被黃夢清一把拖住。玉蓮嚇了一跳不再追問,徑直轉身逃出去了。

  「春曉,我不是疑妳,是疑另外一個人。」

  「誰?」

  黃夢清輕輕的在杜春曉耳邊說出了一個名字。

 

 

 

大小姐黃夢清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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